“观棋,为我绾发吧。”
“是,娘娘。”
“如此重典,不敢怠慢,铮儿第一次以天子之尊面对满朝文武,心里想必既激动,又难免紧张。幸好有成大监在身边提点照应,应对那些繁琐仪程,总不至出什么差错。”
“圣上也会同常人那般紧张吗?”
“我记着,铮儿第一次见心上的女子,手足无措,挑了衣裳满地。”
“是皇后娘娘吗?”
观棋难得好奇,舒太妃看向她,后者顿时垂首,酒意如冷风刮过,散了大半,“奴婢失言。”
舒太妃淡笑未语,似回忆似感叹,起了新的话头,“……作为母妃,数年来,我也只能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如今他登基了,我竟还担心,他第一次站在百官面前,第一次被万民视线包裹,穿戴是否整齐,仪态言行,是否得当,又是否怯场,引人质诘……”
“我的皇儿,如今,也是大南的国君了。”
权势、地位,不过经年,便会将人洗得面目全非。
想要在这深宫里不受屈辱欺凌地活下去,只此唯一一条路,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蜉蝣游跃龙门,除了位极人臣的兴奋,还有粉身碎骨的不安。
“观棋,我想起从前。”
“宫中没有真正的善人,人人皆有私心。我从前盼的是活下去,如今盼的是母子情分,勿遭挑拨。铮儿……铮儿最初,也是没有私心的。”
“他只知去了国子监便要勤奋读书,下了学便可玩乐,皇兄们欺辱他是同他打闹,摔了他的笔墨是无心之失,掐着他的脖子按在池边是教他洑水,知我常宁殿总是缺食少炭,便将烧得火红的炭装进暖炉里,递给铮儿。我儿舍不得啊……抱着那么烫的炭,不愿意撒手,只想给我送来。偏他的皇兄皇姊要拦着,炭火烫坏了他的衣裳,在他的肌肤上留下雕印,他的皇兄皇姊们,围着他,只感叹雕工精美。皇姊一句戏言,他便绕路钻进那脏臭的马厩,只为讨一把大贡马鬃,给妹妹做毽子。”
“其他皇子打骂宫人,他将体己补贴给宫人,有时是给殿里添些炭火,有时是觉她们过得清苦。铮儿总认为,宫人伺候上了心,我们便能过好。皇子十二三时,宫女教导房中术,本是天经地义,铮儿的贴身宫女不愿,他便不要了。他总觉得对别人真心,别人也能对他真心,可宫里又有几个不趋炎附势之人,前倨后恭的丑态令人如何敢恭维。”
往昔惝恍,舒太妃双眸微微走神,却带上了温柔,“他是个至纯至善的孩子。”
“一心只想讨得阿爷的欢心,哪怕他早知晓,先帝并不需要儿子。”
“先帝为了给铮儿铺路,将我册封为妃,提拔我的父族,如此滔天殊荣,直将人推上风口浪尖,被卷得支离破碎。父族本就无权无势,生死皆系于天子一念之间,但先帝让他们活着,尚因他们死不足惜。我心想好罢、好罢,我终归只为了我的孩儿,我的父亲、母亲,家中族人,不过都是前尘往事,全凭圣裁。”
“连最小的公主都懂,母妃卑贱,决定了皇子的卑贱。我却迟迟醒悟,原来身份低微的妃嫔,鬼门关踏了几回,诞下皇子,才迎来真正的烈狱。”
“铮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非他不懂,是我从小教导他凡事要忍,要收敛锋芒,他便以为皇子皆如他一般小心翼翼。直到他看到哭得涕泪流淌的皇兄被先帝抱进怀里,才明白自己也是个有阿爷的孩子。”
“可是命啊,命运作人,他明白之日,亦是被先帝厌弃之日。”
“自小,先帝就想让他征战沙场,我便不许他习武强身,致他幼年时常害疾病。我只盼他能安安稳稳,活得比他的皇兄们都长久,不去争什么人前风光的高位。铮儿所受种种屈辱,我不曾替他讨回半分,只一遍遍告诫他,大事要忍,小事要忍,甚至对那群奴才,也要忍。”
“我们母子便这样,忍了一年,又一年,不求无功,但求无过。常宁殿虽偏僻冷清,但不至于饿死、冻死。我想着,先帝总归不会再让铮儿出征了……谁料,南北战事连年不断,先帝为免天下百姓再受战火之苦,决意与北燕和亲,更动了选派皇子北上为质的念头。”
“无文又无武的无能皇子,当然便为首选。不和亲,便要为质。尚不懂何为男女之情的稚儿,要孤身远赴那苦寒之地,迎娶那刚出生的,劳什子北地县主,从此,无诏不得踏出封地三十里……三十里啊,我儿的一生,竟只有三十里。铮儿那时,甚至懵懂问我,母妃,北地的雪,是否真如鹅毛般大?”
“我喉间哽咽,答不上来,只能蹲下身,为他穿好鞋袜。我的指尖,就这么碰到了他脚踝上的伤。那伤痕可怖,却早已结痂,他只小声告诉我,是自已顽皮撞到的。我不知他身上还有多少处这样的伤,我不能看,不能问,因我没法,替他讨个公道。而我当时是如何说的?我说,以后注意些,莫贪玩,更莫要在圣上面前,失了礼数,惹他厌弃。”
“我说完那话,铮儿的眼神一如往常,没有失落,没有怨怼,他很安静,很听话地告诉我,他知道了。”
“锥心刺骨啊……如今回想,仍锥心刺骨。”
“也是那一日,我坐在铮儿的书桌前,失神间,不小心碰碎了他的砚台。我想起他每次从国子监回来,每一次,我都这样帮他拼着砚台。可笑的是,先帝对铮儿不满的开始,便是他没保管好那一方,背后刻着大南舆图的砚台。大南舆图,象征着大南江山万里盛景,说那是太子都没得的赏赐,却让我儿给摔碎了。”
“天子御赐之物,区区人,哪里比得上呢?”
“铮儿说,若能为父皇分忧,使他不再为国事深夜辗转,他娶谁,都心甘情愿。这一番赤子真情,在先帝耳中,却成了刻意讨好、暗藏机心的权术之言。一个孩子,再聪颖,也不过是想讨阿爷的欢心,哪里懂,什么权术。”
“碎砚就这么割进我的掌心,那疼痛竟让我觉得无比清明畅快。至少我的血,是真的。比这宫墙的朱漆还要红,还要真。”
“我枯坐整晚,想出了一步险棋。我求见了当今太后,恳求她,抚育铮儿。岂料龙颜震怒,天威之下,先帝竟从此,弃了铮儿。时至今日,我仍在叩问自己,当年那一步,究竟是走对了,还是,错了……?”
“可我清楚的,唯一笃信的是,我的孩儿,没错。”
“铮儿天生聪颖,踌躇志满,先帝斥他恃才傲物、骄矜自负;冬日寒风刺骨,铮儿久候献礼,昏厥在殿外,先帝斥他文弱不堪——若放到他那几位皇兄身上,先帝便爱不释手、心疼不已。”
“先太子冠礼,先帝抚摸着他的发,目光慈爱,贺词千言万语,在天下人面前,盼望太子永固皇图,克昌厥后。我儿冠礼,连先帝一面都没见上,只依礼数去了趟皇后宫里。我守在常宁殿,一碗寿面冷了又热,热了又冷,只听皇后留他到闭宫门前,圣上仍未来,便让他回府了。”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谗岂有端,罪实无名,如此苛待,便是弑君,也遵天道。”
“娘娘慎言……!小心隔墙……”
淑太妃笑着拍了拍观棋的臂弯,“这皇宫,观棋,如今,再无需你我慎言了。”
她道,“在先帝眼中,皇子生下来便是要争的。寻常人家儿孙也争,输了,不过失其家财,帝王家嗣相斗,败则殒其身家性命,不争即死,无路可退。”
“先帝对先太子偏心娇宠,又能将其弃如敝履,是为了告诉天下人,他是天子,上天之子,君威浩荡,生杀予夺,都在他一念之间,他能给的,也能收回。而今乾坤已定,我的皇儿,终于爬出了那深渊,踏上了那至高之位,从此后,再无需看人颜色,再不必无名获罪,这巍巍皇权,这浩浩江山,终于是,我儿的了。”
“恭祝娘娘守得云开,见月明。”
简简单单一语,真切落在了舒太妃心头,她从来都将皇帝当做她的天,皇后是天上云——观棋便将她比作月。或许那神秘绚丽的二十八星宿,没有她不了解的。
“观棋,我还有一愿,你可知晓?”
“为人母,不过存着一份再简单不过的私心,盼着能享寻常百姓,阖家团圆的天伦之乐,看着孩子们儿女绕膝,便是这深宫中,最暖人的景象。”
“从前,铮儿不愿要孩子,菽荣身子弱、不易孕,可少年夫妻,有什么比此刻更适合生养。眼见菽荣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我劝过铮儿许多回,只子嗣一事,他异常坚持。我知晓,大局未定,他不愿自己的孩子,同自己一样,不安、受苦,活在心惊胆战里。”
“如今,铮儿已登九五,子嗣之事便不能再拖了,唯恐日后,群臣百官上谏,天子膝下仅一子,子嗣稀薄,只怕会令天下人心浮动,予宵小之辈以可乘之机,更恐成为有心之人的把柄,动荡皇权。观棋……”
淑太妃一向愁绪万千,忧思过重,熟悉她的人早已习惯了,李观棋只做静声伫立的听众,“奴婢在。”
“为皇室留下一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