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仍旧亲亲热热地喊我母妃、阿娘,趴在我的膝头,同我讲些奇闻轶事。皇宫的天地这么小,他却能将微不足道的见闻描绘得生动有趣。非见闻有趣,是他用了心。很长一段时日里,他生活中的乐趣,都同你有关,观棋。”
李观棋再度叩拜。
舒太妃俯看着她,“皇室没有秘密,因天子不允许其存在。皇帝,是天下人无可忤逆的皇帝,他想要一个女人,这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是他的。他有千百种方法将你留下,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诞下子嗣,但他没有这么做。”
“这宫阙重重,曾皆是你我囚身的牢笼,那玉阶丹陛,浸染多少败者的血泪,权力之巅,从无坦途。这把龙椅,是铮儿,用无数不眠之夜,在谗言、无名罪责中隐忍,在君父一念注视下如履薄冰、步步丈量,换来的。明枪难破,暗箭难防,一步踏错,锦绣前程,顷刻间化作万丈深渊。哪怕上了龙椅,坐不稳,也会被轻易拉下。”
“无人知晓他是如何走至今日的,包括我,也包括你,观棋。若次次拿你们从前的情谊消耗,又能消耗,几时呢。”
舒太妃的声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每一字,都落在李观棋的心上。
“娘娘,奴婢知罪,奴婢……”
舒太妃示意她不必开口,“但你先前那一句,点醒了我。”
“这天下,没有哪个男人忍心自己的女人受累,更没有哪个父亲忍心自己的孩子吃苦。不做太子,不做皇后,也许才是最疼爱的。我的铮儿,最应该怨恨我的孩儿,不怨。他握着我的手,跟我说,母妃,我们再也不会冷了——观棋,那一刻,我是真正的母亲,和农家妇人,甚至和哺育幼兽的母兽,无异。”
“九五至尊,也意味着,此后,此生,注定舍了私情,难得完满,易失所有。这些年你们之间的情意,我都看在眼里,实不忍见他,求不到你,也不愿你,终一无所有,落得和那对太监宫女,一样的下场。说到这,观棋,你可还记得清,他们的模样?”
舒太妃轻巧一句询问,几乎是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碾碎了李观棋最后的心防。
她口口声声的爷娘,他们的面容,却已经模糊在记忆中了。
“所以,何必为了已死之人,蹉跎自己的余生?若养育之恩于你如此之重,铮儿与我,对你的恩,也早就抵得过了。所以观棋,为萧氏留一个孩子,不仅是成全你与铮儿,也是让你日后,有孤可托。”
而观棋,依然毫无反应。淑太妃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你可知,圣主明君,不容污点与软肋。终有一日,圣上会为了稳固朝局而正本清源,哪怕剜心割肉,也必会剔除所有牵绊。难道非要等到那一天,铮儿亲手赐你一杯鸩酒,你才肯承认,你就是他必须割舍的那个弱点吗?”
李观棋叩首,行大礼,长拜。
“请娘娘,赐奴婢一死吧。”
舒太妃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后她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句。
寻常宫人,杀便杀了,可这是观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孩儿一生都念着这个女子。
舒太妃当然愠怒,因为她认为她此刻,正在被观棋以死相挟;她认为,她们都清楚,若观棋死在她的手里,她与铮儿,将就此离心。
观棋,是她的孩子不错,观棋,又何尝不是横亘在他们母子之间的威胁。
“观棋,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快起来。”
“娘娘,奴婢还有最后一个恳求。”
“大道缘法,奴婢从道而来,以道为事。新帝继位,大赦天下,奴婢所愿,一为爷娘立衣冠冢,奴婢此生尘缘浅薄,然感念反哺之恩,时刻不敢忘;二为离宫立观,设香火,此生不入尘世。若娘娘准许,奴婢必感念您与圣上大恩德,奴婢愿以身修道,此生不入凡尘,护我大南国运昌盛,永世不衰。恳请娘娘应允。”
观棋没有私心,因观棋的心不在皇宫。
初入宫门,只消天子一眼,便又可多熬些日子;往后经年,只剩下一片四方天,与无边孤寂,最能忍,也最难忍,人人皆忍,圣人也忍。
怀了铮儿,有了活下去的盼头;得了观棋,有了诉尽苦衷的宽慰,儿女承欢膝下,是她无数次缓解长夜孤寂的良药。
铮儿注定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到底顺应了上天。观棋孤身一人,此生惟愿一心修道,不困尘俗。她是通晓天意之人,是振翅高飞的大雁,皇宫小小,不是她的天地自然。
原想去母留子,可想想宫变那夜,她真要与有这般神通之人,也即是天,作对吗?
或许留住她,留住一个永不入凡世的她,便是护住了天意。
更有充足的理由,斩断铮儿的念想。
“当然,你有这份心,得以时刻庇佑我大南,便足够了。观棋,快起来。”
“娘娘应了?”
“应了。”
“请娘娘,受奴婢三拜。”
一拜——贵人喜爱流露真情,但他们不爱听他人表真心。尤其是奴才对主子,这道理大概跟皇帝不爱听妃嫔说爱他一样。
二拜——尊卑有别。她时常捧握着淑妃的双手,看着淑妃眼中含泪,覆上她的手。在那互相支撑的温情交握下,还硌着雕金刻银的首饰,藏着长年累月的冻疮老茧。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有时比酷刑更令人警醒。
三拜——她身上寥寥几件首饰,皆出自王府。殿下曾赠她一只玉镯,她一直戴到今日。长德门专供宫人出入,年少时她总爱往宫外跑,央求着爷娘给她出宫采买的差事,后为淑妃、殿下办事,腰间的金穗玉牌,是她曾认为的,殿下和娘娘亲手交托的信任和倚重。
她为他们办事这么久,怎么就不能讨要一个于他们而言,轻而易举的出宫奖赏?这是她的逻辑。
可成大监只一句话,就点醒了她,轻易勾出了她心中最深的恐惧。
她和任何参与夺嫡谋划、一心只想出宫的宫人,并无不同。并不在少数。
他们的结局,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须知贵人一滴泪,抵得过掖庭数千宫仆的血,待她那个小小的包袱被扔进箱子,身体被叠进马车,按照宫规,连一件蔽体的宫服,都要回收库房,刻上年制封存,再发予下一批宫人,周而复始。
就如同皇权更替的戏码,她这样的配角,从不缺台。
“好了观棋,快起来……这难熬的光景,度日如年,难以为继。直至你带着铮儿的信物,来到我身边,我才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舒太妃终于扶起了她,“观棋,我应你,若有朝一日回宫,不想做铮儿的后宫,便安安心心地留在我的身边。你唤我一声娘娘,我便永远是你的娘娘。娘娘,便护你一辈子。”
“谢娘娘大恩,观棋此生……”
“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