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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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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皇子……心思各异,体现出来的,却都是大同小异的惴惴不安。最害怕的是十一皇子。也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十一皇子血溅大殿,紧接着太子薨逝,众皇子更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悲凉。惊恐、悲凉之下,更有……庆幸。像是庆幸自己劫后余生,更庆幸自己……忍住了没反。”

“圣上是何表现?”

“……儿子记不清了。只记得他与十一皇子同坐末位,并不起眼。”

“皇子们的表现,其实先帝并不知晓。三、四皇子兵变,先太子谋反,皆已伏诛,这样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的清洗,先帝断不会选择一个毫无表现的平庸皇子。”

“二皇子身有残疾,三皇子自启蒙读书,便被推至台前,不得不与先太子处处相较,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位兄长的聪颖天成就似一面明镜,日日悬于他的头顶,是每逢对弈必输之,永无翻身之日的业障心魔。三皇子以为,太子被废、幽禁东宫,便是天命易主,该轮到他执棋,赢下这盘困住他半生的棋局,谁知有人告诉他,先帝病危,意欲复传大位于东宫,太子一党更已暗中集结,今夜就要继承大统,他便彻底坐不住了。”

“心魔难破啊,那自少时便锁住咽喉的阴影,积压半生的愤懑与绝望,是三殿下的一生之道,逼得他片刻难安,怕晚一步差池,就满盘皆输。更或者说,他这一生,总迟一步、慢一招,本就没赢过。”

“你以为,由谁告诉他,与太子有关的消息,他会深信不疑。”

福生不解,“可即便是今上递了这假消息,先太子又如何能抗衡禁军,从重重看守的东宫出来?”

“先太子……”成吉叹息,“先太子同样是先帝故意放出东宫的诱饵。”

福生睁大了双眼。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所谓帝危,不过是朱墙内的试炼考教。太子,是先帝出给三、四皇子的考题,三、四皇子反了;出东宫,争自由,夺大位,是专为太子设下的考题,太子,也反了。”

“先帝一直认为,国储合格。直至先太子身陷科场、私铸要案,满朝文武公卿,竟无一不为他求情。群臣喊冤,便是叫板皇权、结党相迫,储权压制皇权,先帝便不得不防。”

“朝中形势,一直以来,都如同一棵根基深厚的大树,枝繁叶茂,分叉,也分得厉害。先太子再如何结党,又怎会引得群臣都为他喊冤。那些佯装喊冤之人,受命混迹其中,行的是,离间之事。”

“太子党反应过来了,这时候不该求情,令先帝猜疑太子。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这案子太大了,不求情必死无疑,求情还有机会,怎么选?他们左右为难,通着宵商讨对策,自以为在为太子想办法,实则一举一动,清清楚楚落在布局人眼里,他们是在人家的局里为太子谋生。而布局人最高明之处,这场局他布的是时间,不是办法,他只要等,就好了。那能救太子的关键时机,在太子党商量的时候,已经无知无觉的过去了,于是布局人转身就走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来,这场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能用出这一计的人,你觉得他会是臣子吗?”

“群臣立于朝堂之上,人人皆拥立自己认定的未来之主,巴不得他党失势,赌上一切也要赢。赢的目的,也在一个‘立’字——不过是为了长长久久立足于朝堂,哪怕江山改易,他一人永世不衰,子子孙孙入朝堂,家族便永世不衰。所以群臣要的,从来都是让他党永无翻身之日,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哪怕他们清楚皇权在于制衡,也会为了自己、自己的家族,甚至有些就是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忘记天子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而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直到咽气最后一刻,那戏停在谁的身上了,便是谁。”

“先太子深陷囹圄,除那一众太子党,都巴不得太子就此失势,谁会替他求情?因而此人,生来就站在与臣子不同的高位,比所有人,都多看了一步。他要以另一种走法,布下一个,将死先太子的局。”

“先帝原以为,将太子幽禁东宫,便可压制储君权柄,直到那夜,先帝先是送了他们一道宣武门,没料到他们还能破了神武,神武之后还有一门,所有兵力都集中在这三门之上,任凭谁也踏不破。岂料,皇城三门禁军为先太子大开方便之门,数万精锐军马也依储君密令暗中入京,只待先太子一声令下,直扑紫宸,助其夺位。数万军马,竟早已暗中效忠先太子,声势直逼禁军。储权渗透皇权至此地步,令先帝惊惶。而先太子幽禁东宫已近一载,又是谁,帮他处心谋划、联络运作。”

“先帝终于知晓,太和外殿坐立难安的诸皇子间,有一人,表现的,是和帝王同样的沉稳。”

“先太子曾在太和殿上诘问先帝,可看清那位,唱的是哪出戏——看不清的人哪里的是先帝?表面上为太子党,与太子暗渡陈仓,实则先借用星变,构陷太子,后趁人之危,利用太子,发动兵变——先帝方才明白,为何先太子在庙堂上振臂高呼君父负他,在太和殿内宁死、也不愿跪于他臣服一生的君父脚下,想想储君在位二十五年,怎会不懂如何做好国家的君王,被逼到那番地步,那般回不了头的决绝,每一步,每一年,一桩桩,一件件,都少不了这位的手笔,终至父子离心、手足相残。”

福生只觉汗毛伫立,“……如此算计,不是更引得先帝忌惮、防备?”

“那便要谈谈,先帝,对儿子们的期许了。”

“诸王想要邀宠的方法,其实很简单。那位的方法,先帝一早便写在了他的名字里。若说少时不选,是舍不得荣华富贵,成年了,依然不选,便是有心与帝王作对了。先帝想要一个听话,却又不那么听话的儿子。立下赫赫战功,出著治国策论,做得再好,也彻底变成了听话的儿子。若全然置于掌心,时而逃出,又很快愿意自己回来,便足以成为储君人选了。”

“那位看似作无用朝臣、闲散王爷,选了一条无为的难路,却是条积年累月的路。”

“无为之道,也是道。先帝早便知道,不做孝子,九子未必无能。先帝更想看看,他要怎么靠自己走出一条道来。”

福生问,“既如此,为何先帝对今上的态度,截然漠视?若将今上看作储君人选,难道不该时不时给些宠爱、赏赐,以培植势力、平分权力?”

“因为作为人父,疼爱儿子,是本能。”

“让圣上最终赢下这江山的,非他的权术,是因为他看清了……”

成吉抚上福生的发髻,道,“先太子,始终是先帝心里,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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