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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贰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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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托着一盘新奏章,回身去放门帘时,用臂弯与身体稳住木盘,空出一只手提着帘子,极缓、极慢地让帘幕垂落,不让它打到门框上,发出任何响动。她转身。

萧铮垂眼。

李观棋放下奏章,再度执起墨锭,为他添墨、研墨。

“……少时你我同坐,你总是看着书、看着书,头就点着桌子了。除了占卜算卦,其余什么也不感兴趣。回回茶水糕点,都进了你的肚子。”

李观棋并未抬头,只弯唇带起一抹规整的淡笑,以示回应。

若谈政事,她尽忠尽责,若提旧事,她只以礼节作回应。

“登基大典那日,你同太妃倒是主仆相称。太妃不来便罢了,你胆敢不来。”

“圣上恕罪……!”

萧铮语气淡淡落下,落的是李观棋的膝,“奴婢不善应酬,往年这种场合,总是惹人现眼。”

“惹眼之人,大有人在。”

萧铮不以为意,“开国夜宴,礼乐齐鸣,歌奏百鸟朝凤,礼部聘请了玉京最负盛名的戏班入宫献演,台上唱镜明公案,席间甜食甚夥,糕上皆以蜜糖浇炙,尤以焦糖为最。你喜爱的甜食、戏文、曲乐,那日一应俱全,若你来了,朕让乐师奏一夜你爱听的曲,爱看的戏,糖糕为你单开一席,朕可恩准你立于御前,免去一切俗礼,只管尽兴。皇后也问起了你,不来可惜。”

他停下话头——她竟然在出神。

若说天子先前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此刻直到他不再开口,李观棋回神,“奴婢御前失仪……”她低声为自己辩解,“奴婢……已经许久没有听圣上说起、说起这些……”

观棋啊,你也觉得两年,七百个日夜,不闻不念,很长,很难熬吗?

“圣上听过了,尝过了,便不可惜。”

李观棋还是压下了表明她早已长大,不是喜欢听小曲儿起舞,吃甜甜糕点的观棋了——更不是什么信这世道有天理昭然、公道大明的观棋了。

也是后来入了王府才知道,原来她小时候听爷娘讲的那些,御史台刚正不阿的谏臣,刑部大理寺那些主持公道平天下事的地方,律法无私,善恶有报,都是假的。所谓公道,不过是皇权掌控下的规矩。所谓皇权,就是此消彼长,还要无数蝼蚁众生,为其牺牲,就像眼前这案上的盘龙红烛,巧夺天工、精细入微的雕刻,生来便是为皇族燃烧殆尽而存在的。

现如今的殿下是天子,是墓碑里排第一的大墓碑,会愿意听她的活人牢骚吗?

或者说,连她自己,又能算得了活人吗?

“起来吧。”萧铮淡淡出声,打破沉寂。

“谢圣上。”

李观棋依言起身——他消瘦的如玉面容下,看起来还是那么的淡然、沉静。但她的心绪却很难再平静下去了。

“圣上……”

“嗯。”

“圣上初登大宝,日理万机,朝政繁重,更当保重龙体,按时进膳……”

话语脱口而出,太过仓促,太过真切,她的眼前又只有他,思绪也忽然发白,竟像屏蔽外界了似的,一时之间,根本接不出下文。本该圆融周全的劝谏,现在只剩下“按时进膳”这四字,大不敬的落在了空气中。

萧铮闻言望向她,又收回,眼眸因低垂竟显得温柔淡淡,“你既想让朕听你的叮嘱……那我也想问问你,药缘何不收?”

“圣上日理万机,尚且心系奴婢微恙,奴婢已然感念天恩浩荡,太医署良药充盈,宫中调养周全,实不敢再以自身琐屑小事,劳烦圣心……”

“我要听真话。”

李观棋倒豆子似的说圆融体面话,总算让心稳回去了一点,他的下一句,又令她费解。

“朕赐的药,你不愿用,是疑心药有问题……还是疑心朕。”

“奴婢从无……”

“欺君之罪,论律当诛。观棋,你是朕潜邸旧人,亦是朕少时宫中旧人,难道连你也要欺瞒于朕吗。”

他用昔日情分压她,用她是不会、也不能对他说假话的忠仆压她。李观棋默然片刻,再一次跪地,“……圣上赐药,有很多种方式,为何唯独通过成大监?圣上知道,成大监与我爷娘有故。圣上要开始,赌成大监的心了吗?”

最后一问,李观棋很难说不带有个人恩怨。没有人在知道这一生都离不开皇宫后,还对始作俑者一点不怨恨的,那是圣母圣人,钟情于宽宥过往,可惜她李观棋不是。世人皆可谈君恩浩荡,唯独她不能。

“……”萧铮目光微沉,终是向前略倾了身,却仍看不清她掩下的神情,“……从前你说不出这样的话。”

“人心思变,奴婢亦知进学。”

“你既自认长进,不若替朕推演一卦,替朕问问天,何时国邦安定,天下海晏河清。”

“此事关乎国运苍生,江山社稷所系,万民福祉所依,奴婢不敢妄断天机……”

只可惜她从不会抬眼看他,亦不想垂眼,想着,看清他。

“不敢妄断?你不是算准了朕必登大位吗。”萧铮俯视着她,看得见她的慌乱,却不见她有多少大难临头的惶恐,“跪早了。”

于是她便叩首,“奴婢惶恐。卜算之道,本无绝对定数,唯在人心取舍,信与不信。信,则大势可成;不信,则万事皆虚。”她还不忘说,“是圣上教会奴婢,凡尘万事皆在人为,天命亦可违逆。”

“平身吧。”萧铮不再说什么。

“……是。谢圣上。”

二人继而相顾无言地对坐。

案几上,蜡油无声顺着盘龙烛身缓缓滑落,初时迟疑,似有不甘,渐渐汇成细密细流,在烛底凝成一片堆积。

旧的尚未凝固,新的灼热又覆盖其上,层层叠叠,无法言说,无处倾泻,也无人知晓,在被掩盖中暗自堆积,最终凝成嶙峋而沉默的形状。

待红烛又燃掉了一块糕点厚度,棉芯过长,火光微微摇曳昏暗,李观棋注意到,取了袖珍剪,起身俯身,剪短了烛芯。

清辉撒其间,烛影随之轻颤,映照着墙窗上仿若交颈的剪影。萧铮微微抬首,正看到二人何当共剪西窗烛的一幕。

但观棋看向了他。

殿下不做天子,不习帝王之术,应当是这世间最温润出尘的君子。他听不到他随口询问的温柔,更看不到他瞳孔中水润的弧度,像一轮小小的月牙,很温暖,比天子寝宫还要温暖,令人贪恋……更眷恋。

烛光跳动,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睫毛快速颤动了两下,“奴婢……”

“大胆。”

“奴婢知错。”

李观棋再三慌忙跪下。

“观棋。”萧铮的语气沉静,“你既善卦,可曾为自己卜一卦。问问你心中真正想要的,能否得到。”

“此事不问天,问圣上。”

她没有犹豫,甚至抬起了头。

二人对视。昔日孩童稚嫩面孔皆已褪去,最熟悉,也最陌生。

而李观棋的思绪顷刻被侵蚀,忍不住道,“……成大监前些日子告诉奴婢,宫中路难走,莫要受伤,否则,即便是远在……哪怕远在九泉的亲人,也会忧心。”

她远在九泉的亲人因他而死。三岁稚儿都听得出来的弦外之音,真是胆大包天。

可她竟然能一边威胁他,一边如此恳切地看着他。她毫不回避他的视线,甚至任由瞳仁颤动,仿佛要将他眉眼的轮廓,一分一毫地刻画下来,显得那么……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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