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凤如初梦醒,猛然抬头,让云清对虚竹的赞赏眼神差点没来得及收回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
“我听不见。”
“……”
他声音仍轻,眼神不住地往殿内那些道童身上飘。可李观棋道,“那便去挨板子吧。”
“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
“跪下。”
说完不等他跪,李观棋又道,“其他人都散了吧。”
众人退去,殿前只余四位道长。徐春凤看向黑乌鸦——她果然在等他表态。她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下落,最终,他毫无尊严地,双膝触地。
“错在哪儿了。”
“我、我不该摔碗,不该不捡筷子……”
“还有呢。”
“还有……还有……”
“我今日要打你六十板,用饭时摔碗只能抵消掉二十板。剩下四十,好好想一想,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我不该骂你!”
“骂人的确不对,但这不是今日的重点,今日功……”
“今日功课,我没做!”
“那明日?”
“明日我一定补上,按照你说的时辰起床!”
“还有最后十板。”
徐春凤不解,他都已经这样屈辱地说了,还要他怎样。
“你若说不出来,我便把大家都叫回来,看着你这十板落下。”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徐春凤瘫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一片颓然。
风清看得心疼,要上前却被云清轻轻按住。后者眼神示意玄阳、虚竹,虚竹还没领悟她的意思,玄阳已经开了口,“好了,云清,不就是不小心摔了碗、又忘记做功课了么。还是个小孩子,骨肉都未长结实,前日高热才退,大病初愈,该让他好好休息。”
虚竹连忙接上:“是啊,先养好身子,功课的事往后放放也不迟。”
风清那点不忍,顿时就化作对眼前三人的无奈。虚竹接着,“今早见小世子连粥米都未进几口,明日我下山采买,买些清淡开胃的饭菜,也备点滋补的荤食。小世子,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糕点点心?”
徐春凤跪在那儿,身形低伏,没有一点反应,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一片颓然的阴影里。
风清弯腰去扶他,“小世子殿下,起来吧……”触及到他面庞,她一愣,“哭了?”
徐春凤的眼睫上挂着无数晶莹的泪珠,孩童睫毛一向又长又密,想不注意都难。他偏过脸,不想让人看见。而他面前的那一小块地,被他的眼泪啪嗒啪嗒砸下,甚至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李观棋轻蹙起眉——她更不能理解了。
她并没打算对他怎么样,就是个孩子。她只是觉得离奇,这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她好言好语的问了,他好言好语的答了,不就好了?
风清要扶他起来,他却不肯。风清转而向她,“云清,让他起来吧。”
——但云清并不见半分心软。她道,“你还没告诉我,为何不做今日功课。你不肯说,指望我来发现,我来体谅你,便在这里跪到天亮。”
徐春凤沉默依旧。
而这一次,风清按住了她,微微摇头。
李观棋索性将这黑脸唱到底,“最后提醒你一句,清峰观不论出身贵贱,只论可为,不可为。若你那尊贵的身份真那般管用,你又何须在此?”
说完她便走了。
而这句话,像最后一根刺,彻底扎破了徐春凤,让他变成了一只破了的纸老虎——他的虚张声势很可笑,因为谁都清楚他的处境。所以他能欺负的,只有那些比他地位更低、更弱小的人。
玄阳一把将孩子旱地拔葱似的抱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尘土,“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徐春凤立马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手指都在抖。
哭是很丢人。他任由他们围着他,黑黝黝的双眼里有什么在沉默地跳动。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今日所受之屈辱,徐春凤发誓,他日定要百倍、千倍讨回来。
他对黑乌鸦的恨意在此刻烧得灼烈,至少,他要恨足她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