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春凤因为过于无用,又过上了看家护院熬药的日子。
这日他正在院中,打着道长们教给他的太极,没想到棚屋里的妇人突然出来了,吓了他一跳。
那妇人一见他就跪下了,膝盖磕出闷顿一声响,“小仙长,求你救救我家狗儿!”然后不停地磕头,额一下一下撞击地面,“救救我家狗儿、救救我家狗儿……”
“我……”
他是养尊处优,也没见过别人对着他哐哐砸头。徐春凤后退了半步,不知出于什么奔去了药房——空无一人,药罐还搁在灶上,余温尚存。他又往村道上奔,跑了一半才想起来没带面巾,风灌进嘴里,灌得他胸口发疼。道长们不知都去了哪里。
呼吸闷在面巾里,他扶着村中最大的一棵老槐喘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突然嗅到了汤药的味道。
苦郁、涩重,那种活像在药汤里泡了一辈子的味道,他不会闻错。
那户人家是村里为数不多有门的,两扇木板门虚掩着却推不开,门缝里隐约透出人影。他咚咚咚地、不管不顾地往响了砸,“有人吗、有人吗——”
门被陌生男人打开,而他动静太大,惊动了屋里的人,紧接着就看到了跟随主人家出来的玄阳。
徐春凤大喜,胸膛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地指着来路,声音劈了岔,“狗、狗儿……”
玄阳面色一凛,“老王,我先走一步。”
“好好、快去!”
玄阳的步子要比云清大得多,腿迈得几乎是小跑。一大一小在村巷狂奔,脚下溅起泥水,惊得路边觅食的鸡鸟扑棱棱飞开。
推开院门——
方嫂子仍直直地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念有词,含混而急促,像庙里老僧敲的木鱼,一声追着一声;整个身子都在发颤,仿佛一片风中枯透的叶子。
玄阳大步迈进棚舍,俯身便去捉狗儿的手腕——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腕子细得像干枯的柳枝,青筋一根根浮在皮下,蚯蚓似的微微跳动着。
指下的脉象细若游丝,偏偏又浮躁不定,一息之间有几止——这是将散的脉,是命门之火摇摇欲坠的凶兆。
而徐春凤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那竟然是一个,跟他,一样大的孩子。
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看着那个孩子,瘦小的四肢摊开,像几截被折断的枯枝;脸色紫红,嘴唇干裂,腮帮肿胀,腹部也微微鼓起,无力、枯死一样地躺在那里……
是他见过……最像□□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发紧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刻意放轻了。
只有方嫂子还在角落里跪着,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空茫茫的没有任何泪意,“狗儿、狗儿别怕……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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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阳施了针,狗儿的呼吸渐渐回来了一些,算是又吊住了一口气。
一大一小坐在药房,难得无人吭声。徐春凤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久久没有收回,不知在想什么,像是懵了。
“你们不是修道的吗……为什么要管他们……”
“你可知日日来观里上香顶礼的,最多是些什么人?并非达官显贵,多是穷苦百姓。他们穷得只剩这一副筋骨、一身气力。待他们一步步踏完这百余级石阶,膝酸腿软,汗湿衣衫,便会觉得,上天听见他们的苦楚了。”
“实则只有你好心的师父,愿意当他们的神佛。那些被高高供起的金身雕像,尚须担着粉身碎骨的风险。可你师父呢,粉身碎骨全不怕。”
“她不是我师父……”
“以后便是了。”
“我永远不可能拜她为师的。永远。我拜你为师,也绝不拜她。”
玄阳乐了,这又怎么不算比过了小小年纪的云清呢。
“你要拜我,我还不收你这小麻烦呢。日后成了大麻烦,岂非专给我添堵。”
徐小猪气鼓鼓地扇火。
“依常理,避世清修,不惹尘缘,深山老林中搭座茅棚,日食一餐,打坐炼气,无人得以找寻——但这不是云清的道。自然也不是清峰观的道。水往低处流,云在天上走,遇见了,便伸手拉一把。于云清而言,若修道只为独善其身,眼见苍生受苦却袖手旁观,这道修来无用。”
玄阳又道,“听明白了?免得云清说我误人子弟。”
徐春凤当然听不懂。
他不明白一个人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待在山上,却偏要往泥泞里蹚;不明白那些与他毫无瓜葛的陌生人是死是活,为什么能成为“道”的一部分。
他只觉得这话沉甸甸的,就像现在盖在他脸上的面巾,压在他的脸上、心上。
而李观棋也终于回来了。
她步履匆匆地进院子,脱背篓时撤了力,背篓重重落下,草药都滚落在地,她看也没看,径直进了棚屋。显然已听说了狗儿的事。
片刻后出来,她还是那个她,却有什么像被抽走了,就如同灯芯。灯芯被人剪了一截,光还在,却会暗几分。
李观棋向药房走来,玄阳道,“小麻烦。你先去睡吧。”
“哦,好。”
徐春凤站起身,进门前又看了一眼——正和关门的李观棋对上视线。她勉强抬起唇角,笑容淡得像水,动了唇。
她说,去睡吧。
房门关上,李观棋径直枯坐了下来。
多年规训,脊背永远保持着同一个弧度,却还是让人觉得那根弦绷得太紧了。
“那么小的孩子,别让他受苦了。”
“玄阳!”
“药石无用,你嚷我也无用。我不是元始天尊,不需要人念着。”玄阳本就是为了让她死心,“五脏俱亏,根基已伤,救不回来了。若用针强刺醒来,母子还能告别。”
玄阳道,“你也把了他的脉。云清,你得接受,你救不了所有人。”
“是你告诉我八成……”
“那两成,是要机缘的。狗儿就是那两成。”
“这机缘,我有。”
她按上他的小臂,手指收紧,“再想想,办法。”
玄阳微微撤回了一点,反过来三指叩上了她的脉——浮而数,来势急促,如雨打浮萍,重按,则空空如也。
“玄阳,是你告诉我,医者之手,可颤,心不可颤。若惧而不前,与见死不救,何异。”
二人静静对视,就像那日初来乍到,她畏惧了,不敢伸出手,他们也是这样对视。玄阳的指尖还搭在她的腕上,感受着她脉搏里清晰的急数。
云清救狗儿的恳切、玄阳诊出她染上时病,在二人对视时,都敌不过他们同承一脉的、道门中人独有的,熟悉的沉静,渐渐压过了心悸。
“……或许,还真有个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