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凤。”
这是她第二次蹲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她握着他的肩。
“是我说错了。我向你道歉。但你一定要记得,自己是谁。我的本意只是想告诉你,你存在于世的意义,从来不由你的身份决定,不由别人的眼光决定,而是由你的本心。本心清净,则犹如水镜,可照万物。”
她的眼神认真,没有漠视,没有责备,可这些话,他一句也听不懂。
他此刻后知后觉、灼烧着他的,全是被人撞见、甚至还被人戳破狼狈的羞耻——偏偏又是她。这个他最讨厌的人、说他什么都不是的人,看见了他像个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捡一颗脏了的糖,只为尝尝那快消散在记忆里的甜味。
这简直是能让他再恨二十年的事。他甚至想,除非这个人怀揣着这个秘密永远死去,否则,这份深入骨髓的窘迫与羞耻,永远都无法消解。
苦行僧还是谪仙人,他现在,在她眼中,应该是乞丐。
徐春凤一把推开了她,转身就跑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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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已一月有余,人间正是春暖花开,草木抽芽,万物复苏。
悬停不前的救治因新的药材到来,得以重新接续。道长们不分昼夜,穿梭在村落各家各户之间,不仅施药诊脉、悉心医治,更耐心向村民传授防时病之法。
田埂上来来往往的乡人越来越多,昨日还满面忧色、步履沉重的村民,今日已能扛着农具下地;妇人挎着竹篮,三三两两边走边说笑;孩童在田埂间追跑嬉戏,清脆的笑声落满街巷……村子重归往日的烟火生机,再无愁云惨淡。
他们也是时候离开了。
玄阳带着徐春凤同王草医话别,风清、虚竹在家中收拾行装,而李观棋想再最后看一眼小霞村的夕阳。
小霞村因霞光得名,每到落日余晖时分,熔金般的霞光漫洒下来,染红半边天际。流云被烧成了绛紫、橘红、浅粉,层层叠叠铺展在空中,像不小心打翻了颜料,却又恰到好处地晕染开去。
霞光也穿过山体与村地的茂林,筛落一地细碎斑驳的光影,风轻轻拂过,枝叶轻摇,光影也随风轻轻晃着,忽而聚拢,忽而散开,像是大地在无声地呼吸。
夕阳本身倒成了个熟透的柿子,圆润、饱满,悬在青峰西山尖上,迟迟不肯落,仿佛也在贪恋这人间的最后一点光。
翌日清晨,众人齐聚院中,狗儿被方嫂子牵在身侧,小小的身子忽然双膝一弯,紧接着方嫂子也跟着跪倒在地。众人都连忙去搀扶。
“药千万记得按时服用。狗儿还小,你务必要保重身体。”
虚竹的未尽之言,都在神情里了。方嫂子早已泪眼模糊,哽咽难言,只不住地俯身点头。
徐春凤总忍不住看狗儿,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或者至少希望他们能对视。可狗儿始终怯生生低着头,乖巧又怕生地躲在方嫂子身后侧,跟着方嫂子下跪、磕头。
云清:“这些符你贴于门上,可将此处划为天尊庇佑之所,想必此后再无人敢肆意侵占你家产业。若日后再有难处,依旧可上清峰观寻我们。只是那上山石阶陡峭难行……”
“我愿意去,再难我也愿意走。”
方嫂子一抹眼泪,“心诚则灵,若不登完那阶石阶,我心中始终不安,难报诸位真人救命之恩。”
云清:“上山时寻一根粗壮枝条做拐杖,可省不少力气;下山时侧身缓步,双脚并行,更稳当也省力。山中空气清冽,景致也好,闲暇时不妨带狗儿多进山走走,既能散心,也可强身健体。”
“好、好……”
推开院门——村民们全都来相送了。
他们纷纷捧出自家种的粮食、蔬果、鸡蛋干货,塞满了他们的行囊,执意要表一份心意。
为首的老者感念道长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要带领全村人给他们磕头,为他们立像供奉——李观棋扶住他的胳膊,“若执意道谢,可否允许我,为村子改一字?”
“当然、当然可以!”
“此村常沐浴在晚霞之中,每当夕阳西下,霞光便毫无阻碍地穿过山口,温润、祥和,仿佛找到了归宿,迟迟不愿离去。不若就叫,就叫栖霞村吧。”
“好、好啊!多谢真人赐名!”
村民们连声应下,满心欢喜。
于是,道长们背着村民相送的心意,踏上了归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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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间一隅,有妇人望着那挤满村口的人群,低声问道,“村头都在给仙长们送行,我们要不要也过去?”
“咱们已经麻烦人家够多了。仙长们的恩情纯粹干净,我们不能不懂事。那是方外高人,是下凡救苦救难的菩萨,只可远观,不可惊扰。等今年收成好些,我们也像方家大嫂那样,一步步登上那青峰山的天阶,到了观里,敬上香火,才算还了这份心意。才算心诚。”
提起银钱,男人拉开一直藏钱的抽屉,想看看家里还有几个子,还要攒多久。
抽屉里,静静躺着一个瘪瘪的旧布包。
不知是哪一次复诊时,几位道长不动声色,又放了回来。
男人心头一震,猛地站起身,不顾腿脚不便,一瘸一拐拼命往村口奔去,就像当初,他第一次来迎他们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送的,是他们的背影。
他扶着村口斑驳的木柱,大口喘着气,望着那几道渐渐隐入霞光与林海的背影,用力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