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记忆里,这里充满了烟火气。路边有卖耗子药的、掏耳朵的、修脚的。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煤烟和老火锅牛油翻滚的味道。
这才是重庆。不是那个被霓虹灯和全息投影□□的赛博尸体,而是一座活着的、喘着粗气的、热气腾腾的城市。
记忆的主人爬到了梯坎顶端,停下来喘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瓶,灌了一口凉水,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那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击穿了。
在江的对岸,没有遮天蔽日的“天穹区”,没有反重力基座。天空是湛蓝的,云朵是白色的。而在两江交汇处,水面泛着金色的波光,像是一条巨大的、流动的黄金。
“好美啊。”记忆的主人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这段思绪没有任何杂质,没有经过算法的修饰,仅仅是一个劳累的底层人在那一刻感受到的、纯粹的生存之美。
就在陈默沉浸在这份震撼中时,画面突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抖动。
在记忆视野的边缘,那个卖凉虾的老婆婆突然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依然慈祥,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变成了一片漆黑的深渊,里面流动着绿色的数据流。
老婆婆看着陈默,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冰冷、机械的声音直接在陈默的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非法访问。编号89757,你越界了。”
记忆的世界瞬间崩塌。蓝天像玻璃一样碎裂,阳光变成了刺目的红色警报灯。那根竹棒变成了沉重的铅块,将陈默死死压在地上。
“该死!这是个陷阱!”
陈默试图切断连接,但他发现自己的神经由于刚才过于沉浸,已经被这段记忆的防御机制锁死了。那是“重光实业”——统治这座城市的巨型企业的最高级防火墙。
这不是一段普通的记忆。这段记忆里藏着某种让大公司恐惧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在这里通过反向追踪,猎杀每一个试图读取它的人。
现实世界中,维修铺里的报警器开始疯狂尖叫。
“陈默!陈默!怎么回事?你的体温在飙升!”老鬼的惊叫声隔着潜意识传来。
在虚拟空间里,那个老婆婆的身影开始膨胀,化作一个巨大的黑色数据实体,向陈默压来。陈默咬紧牙关,调用了自己那颗非法改装过的辅助脑。
“暴力弹窗!全量过载!”陈默在意识里怒吼。
他引爆了连接通道里的所有缓存数据。虽然这会让他遭受巨大的神经反噬,但这是唯一的脱身之法。
轰——!
虚拟世界在一片白光中湮灭。
陈默猛地从沉浸舱里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酸水。鼻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板上。
“你疯了!主板都烧红了!”老鬼吓得跌坐在地上,那块古董硬盘已经冒出了黑烟,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陈默顾不上擦嘴,他一把抓住老鬼的领子,眼神恐怖得像只受惊的野兽:“你从哪儿弄来的?这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记忆!”
“我……我说了啊,就是个死棒棒……”老鬼被陈默的样子吓坏了,“到底怎么了?”
“那是诱饵。”陈默喘着粗气,指着冒烟的硬盘,“那里面确实是一百年前的真实影像,但被‘重光实业’植入了追踪病毒。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等待像我们这种渴望‘真实’的人上钩。”
话音未落,维修铺外的街道突然亮如白昼。
不是阳光,是几十架安保无人机的探照灯。
巨大的轰鸣声压过了轻轨的震动,一个经由扩音器放大的冰冷女声穿透了防空洞的厚墙:
“陈默先生,涉嫌一级违禁数据读取。请立即停止抵抗,双手抱头走出建筑物。重复,这不是演习。”
陈默松开老鬼,跌跌撞撞地冲向后屋。他在那里藏了一把电磁脉冲□□和一套应急逃生装备。
“我们要完了……”老鬼瘫软在地,显示屏半边脸上的汇率变成了乱码。
“是你完了,我还没死。”陈默将□□上膛,眼神变得冷硬。
在那短短的一分钟连接里,在那个数据陷阱启动之前,他在记忆崩塌的缝隙中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那个棒棒在看向江面的时候,手里其实紧紧攥着一张纸条。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陈默的视觉暂留功能记录下了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组坐标。
一组位于“天穹区”正下方,也就是这座城市的最底层核心,被称作“零号基座”的坐标。
那里是支撑整个上层世界的支柱,也是传说中“大断电时代”的起源地。
这块硬盘不是为了记录风景,它是为了传递那组坐标。那个百年前的棒棒,是一个送信人。
“听着,老鬼。”陈默一脚踹开后门的隐蔽通风口,那里通向复杂的地下排水系统,“想活命就往下跑。一直往下,去沉积带,去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那你呢?”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已经烧毁的硬盘,又看了一眼外面逼近的红蓝光束。他抹了一把鼻血,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我要去吃火锅。”他说,“去吃那种能辣出眼泪的真火锅。”
他纵身一跃,跳进了黑暗且深不见底的排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