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白色的液氮瞬间喷涌而出。冷却系统失效。数百万个处于休眠状态的大脑芯片在温度升高的瞬间被强行唤醒。
这数百万个被压抑的灵魂,数百万份关于抗争、关于遗憾、关于愤怒的记忆,在这一刻汇聚成了一股无法阻挡的数据洪流。
“这是群众的呼声。”陈默按下回车键,“接招吧。”
数据洪流冲破了防火墙。
这不是病毒,这是共鸣。
在上面的世界,在“霓虹层”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酒吧里注射快乐剂的年轻人突然手抖了一下。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灼热从胃里升起,那是久违的、像吞了一口炭火般的感觉。他惊恐地捂住胸口,却发现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好……好辣……”他喃喃自语。
在“天穹区”的高级公寓里,那些正在享受虚拟高尔夫的权贵们突然感到皮肤一阵刺痛。那不是空调风,那是幻觉中的烈日灼烧。
整个城市的神经网络在这一刻被重写。
陈默上传的不仅仅是那段记忆,更是一把钥匙,一把解锁了人类大脑中被“痛觉阻断剂”封锁区域的钥匙。
人们开始感觉到风湿的酸痛,感觉到心碎的绞痛,感觉到饥饿的胃痛。
尖叫声开始在城市里蔓延。但这尖叫声中,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麻木,而是充满了惊恐、愤怒和……生机。
在地下陵墓里。
CEO的全息影像开始扭曲、崩解。因为主脑的算力已经被全城几千万人的感官风暴挤爆了。
“你……你疯了……”CEO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你让他们……感到了地狱……”
“不。”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据流,看着原本平滑的生命体征曲线变成了剧烈波动的波峰波谷,“我让他们回到了人间。”
轰!
中央控制台终于承受不住过载,炸出一团巨大的火球。气浪将陈默掀飞,重重地撞在墙上。
黑暗降临。所有的灯光熄灭。只有远处那个古董硬盘的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闪烁着红光。
三天后。
重庆依然被雾气笼罩,但这次,似乎不再仅仅是全息冷却剂的味道。
李子坝的轻轨依然穿楼而过,但车厢里不再死寂。有人在抱怨空调坏了,有人在骂老板,有人因为刚刚失恋而在角落里痛哭。
噪音。巨大的、真实的、令人烦躁却又无比亲切的噪音。
陈默的维修铺重新开张了。
卷帘门半拉着。陈默坐在门口的一张折叠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小面。
他的义肢几乎全毁了,现在换上了一只并不匹配的、灰色的廉价机械臂。但他不在乎。
他对面坐着摆渡人。这个老家伙命大,换了个更丑的二手底盘,依然活着。
“重光实业垮了?”摆渡人吸溜了一口面条,被辣得咳嗽了两声,眼泪直流,“妈的,这一口……真带劲。”
“没垮。”陈默淡淡地说,“CEO下台了,董事会重组。他们无法再强制推行‘无痛化’管理了。因为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痛是什么滋味,没人愿意再回去做僵尸。”
“那天幕呢?”
“还在。外面依然是死地。”陈默挑起一筷子面条,红油顺着筷子滴落,“但至少现在,我们知道头顶是假的。我们知道自己是关在笼子里的囚徒,而不是活在天堂里的上帝。”
这种认知很痛苦。清醒的痛苦。
但这正是“严肃”的意义所在。严肃不是板着脸,而是敢于直视深渊,并承认深渊的存在。
这时候,天空开始下雨。
雨水滴进陈默的碗里,泛起一圈圈油花。
他抬起头,透过那层层叠叠的霓虹灯,透过那依然存在的虚假天幕,仿佛看到了那个一百年前的棒棒。
那个棒棒正站在十八梯的顶端,赤裸着上身,在烈日下擦汗。他看着陈默,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门牙。
陈默也笑了。
他低下头,吃了一大口面。花椒的麻味在舌尖炸开,痛觉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老板,再加二两。”陈默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喊道。
在这片废墟之上,只要痛觉还在,生活这笔账,就还能算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