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让K惨叫出声,机械钳终于松开了。K瘫软在地上,抱着那只残废的手臂瑟瑟发抖。
S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只翻不过身的甲虫。
“想要活下去,想要保住这只手——或者说,保住你这个可悲的职位,你需要去申请一份许可。”
S从虚空中调出一个全息投影窗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去填第十七号表格。”S说,“这是《非标准生物形态留存申请书》。你需要去六楼的行政中心,找一位叫‘T’的审计员盖章,然后再去地下二层的档案室领取你的编号。”
K抬起头,绝望地看着那些复杂的条款。“但是……六楼是空的。听说那里只有服务器……”
“那是你的问题。”S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制服,“如果你在下一次系统更新前(也就是24小时后)没有拿到盖章,我就会启动清除程序。不仅是这只手,连同你的意识数据,都会被扔进回收站。”
S转身向门口走去。
“长官!”K突然喊住了他。
S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还有事?”
K趴在地上,看着S那完美的背影。地上的机油弄脏了他的脸,让他看起来像个疯子。“如果……如果我拿到了盖章……你会再来看我吗?”
S沉默了两秒。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存在是合法的,或许我会考虑给你升级一下这堆废铁。”
门关上了。
K独自留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那只机械臂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像是一只濒死的兽。
K并没有去六楼。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巴别塔里,根本没有所谓的六楼。电梯只有五层,然后就是顶楼的天台。所谓的“六楼”,是那些高层为了折磨底层员工编造出来的神话。那里是数据的迷宫,是无限循环的代码。
但他还是出门了。
他拖着沉重的机械臂,在那昏暗的、闪烁着故障灯光的楼道里行走。
他遇到了502室那个总是抽烟的女人(Z)。她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在削苹果。她冷冷地看了K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只怪异的手臂上。
“那是你的灵魂吗?”女人突然问,“长得真丑。”
K没有理她。他继续往上走。
他爬到了顶楼的楼梯间,那里只有一堵墙。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潦草的箭头,指着虚空,写着“行政中心”。
K站在那堵墙面前。
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
“我是K,编号9527。我申请保留我的变异。”
没有人回答。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呼啸风声。
K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终端,调出了那份“第十七号表格”。
问题1:你爱你的变异吗?
问题2:如果你的变异会导致系统的崩溃,你是否愿意自我毁灭?
问题3:你是否愿意为了那个制定规则的人,变成一个怪物?
K看着这些问题。他的视线模糊了。
他想起S刚才那种冰冷的触碰。那种痛楚,是他在这个虚假的数字世界里唯一能感觉到的真实。
他用那只笨拙的铁钳,艰难地在屏幕上敲击着。
回答1:是的。
回答2:是的。
回答3:我已经是了。
K没有下楼。
他坐在楼梯间的角落里,抱着自己的机械臂。
透过楼梯间的窗户,他可以看到对面大楼那巨大的全息广告牌。上面正好是S的脸——那是政府宣传片的画面,S正对着全体市民微笑,那个笑容完美、圣洁、没有任何瑕疵。
“为了一个更完美的秩序。”广告里的S说道。
K痴迷地看着那个巨大的S。
他伸出那只生锈的、滴油的铁钳,隔着脏兮兮的玻璃,试图去触摸那个虚幻的影像。
滋滋——
他的机械臂突然冒出一阵火花。
可能是短路了。也可能是某种连接终于建立成功了。
K感到一阵剧烈的电流穿过全身。在那个瞬间,他仿佛真的连接到了S的神经网络。他看到了S眼中的世界——那是由纯粹的数据构成的、冰冷而宏伟的白色宫殿。
在那座宫殿里,没有锈迹,没有机油,没有痛苦。
K微笑着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嘴里流出了白沫,但他的表情却是极度幸福的。
他的机械臂终于停止了颤抖,僵硬地指向天空,像是一座微小的、可笑的巴别塔,试图刺破这层层叠叠的官僚主义乌云,去触碰那个永远不可及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