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声很重,像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第二天,谢金城发烧了。
三十九度八。他烧得浑身滚烫,缩在被子里像只煮熟的虾米。
我不舍得打车,背着他下了六楼,去社区诊所输液。
那天风很大,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谢金城趴在我的背上,意识模糊地哼唧着。他的重量压弯了我的脊梁,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仿佛我背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我的全部身家性命,是我在这个庞大、冷漠的城市里唯一的锚点。
在诊所输液的时候,他醒了一会儿。
头顶的白炽灯晃眼,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知序。”他声音嘶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梦见咱们老了。”
“嗯。”我用棉签沾了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老了什么样?”
“老了还在一起。”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你还是这么抠门,连打车都不舍得。”
我鼻子一酸,差点在那惨白的灯光下掉下泪来。
“那是因为你太重了。”我骂他,“死沉死沉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其实我不怕重。
我怕的是,这短暂的重量,是我余生唯一能拥有的实体。
那三两年,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廉价的真空包装袋。它抽干了外界的氧气,把我们紧紧地压缩在一起。我们在这个真空中共享体温、共享贫穷、共享对未来的恐惧。
我们以为那是爱。
或者说,我以为那是爱。而他以为那是相依为命的义气。
但真空是会漏气的。
当那个猎头电话打进来,当第一笔年终奖到账,当他第一次换上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镜子前时——
噗嗤一声。
现实的空气涌了进来。那个发霉的真空环境瞬间瓦解。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光芒万丈的谢金城,那个属于CBD、属于头等舱、属于正确人生的谢金城。
而我,还留在那个充满了霉味和湿气的旧梦里,手里拿着一张已经过期的、关于“一辈子”的空头支票。
那三两年的账单,我一个人付了。
用我的整个青春,和余生所有的爱意,去支付那个漏雨的夜晚,他那一句不做数的“在一起”。
这笔买卖,真他妈亏。
但我居然,甘之如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