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行的手猛地一僵。几滴滚烫的药汁溅在他手背那道溃烂的冻疮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喝。”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试图看清眼前这个男人。

三十年前，谢知行是身披金甲、手执“斩业刀”的掌刑司座，是九天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他有洁癖，袍角沾一粒灰都要皱眉半天。

而现在，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沾满煤灰和油污的粗布麻衣，头发胡乱地用一根木簪束着，鬓角全是霜雪。他像个最低贱的苦力，守着一个废人，在这不见天日的北冥苟延残喘。

沈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

“……无咎。”他唤了他的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放我走吧。我这副身子，除了拖累你，什么都做不了。你若现在回头，去修魔道，或许还能……”

“哐当！”

瓷碗重重地磕在床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谢知行猛地俯下身，那张胡子拉碴的脸逼近沈栖，眼底翻涌着名为绝望的暴怒。

“沈宿云，你给我听清楚。”

谢知行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颤音，“当年为了把你从阵眼里抠出来，我抽了自己的仙骨，断了九世轮回。我的命早就融在你这把骨头里了。”

他伸出那只颤抖的手，死死捏住沈栖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嘴。

“你想死？行啊。”谢知行的眼眶通红，眼角却干涸得没有一滴泪，“等我哪天死在你前头，没人给你熬药了，你再去死。在那之前……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沈栖被迫仰起头。

那苦涩、腥膻的药汁顺着喉管灌下去，像是一道滚烫的岩浆，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他呛咳着，眼泪不受控制地生理性涌出，混着嘴角溢出的药汁，狼狈不堪。

谢知行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拇指，狠狠地、却又极其缓慢地擦去他嘴角的污渍。指腹粗糙的触感划过沈栖苍白如纸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风把破窗吹开了，一团冷雪砸了进来，落在沈栖手背上，并没有融化。

因为他的体温，已经快要比雪还冷了。

谢知行沉默地起身，去关窗，然后脱下身上那件唯一的、还算厚实的破旧狐裘，裹在沈栖身上。

“今天要去鬼市换药。”谢知行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我想办法给你换点糖回来。”

沈栖缩在那件带着谢知行体温的狐裘里，看着那个佝偻却依然宽阔的背影。

他闭上眼，把那个“好”字，连同满嘴的苦涩，一同咽进了肚子里。

这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酷刑，大概就是凡人所说的“余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