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剪嗡嗡地响起来。
我的手很稳。指尖穿过他硬茬茬的发丝,触碰到温热的头皮。他的头发很黑,很硬,生命力极其旺盛。剪下来的碎发落在报纸上,沙沙作响。
这个过程不需要太多的语言。
我们之间有一种长久以来形成的默契。有时候我拍拍他的头,他就知道要低头;我按一下他的耳后,他就知道要侧过脸去。
这种默契,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它藏在每一次眼神交汇里,藏在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里。它让我觉得,我们不仅仅是恋人,更是战友,是共生体。
“这儿,稍微短点。”他指了指鬓角。
“知道,你有强迫症。”我小心地修剪着那里的线条,推剪贴着皮肤滑过,留下一道青色的痕迹,“好了,看看。”
他睁开眼,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摸了摸刚剪好的寸头,露出一脸满意的表情。
“手艺见长啊。”他站起来,抖掉身上的碎发,“看来以后失业了真能去开理发店。”
“那是,也不看是谁调教出来的。”
收拾完地上的狼藉,我们挤在狭小的洗手台前刷牙。
镜子里并排映出两张脸。嘴里塞着牙刷,满嘴泡沫,看起来有些滑稽,却又异常和谐。
我不小心撞了他的手肘一下,牙膏沫飞到了镜子上。
“哎呀!”他瞪了我一眼,却没生气,只是用沾着水的湿手在我脸上抹了一把,“赔钱。”
“没钱,肉偿行不行?”我含糊不清地说。
“想得美,排队去。”
打打闹闹地洗漱完,钻进被窝的时候,那种巨大的、充盈的幸福感简直要从胸口溢出来。
床单是前两天刚晒过的,带着好闻的阳光味道。被子厚实柔软,像一朵巨大的云彩。
我们关了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一两条,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习惯性地伸出手臂,把我捞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宽,很暖。我把头枕在他的颈窝,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那是世界上最催眠的节奏。
“明天周六。”他在黑暗中开口,声音低沉慵懒,“想去干嘛?”
“哪也不想去。”我打了个哈欠,手指在他睡衣的扣子上无意识地绕着圈,“想睡到自然醒,然后吃你做的煎饼。”
“就知道吃。”他轻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行,那明早再去买点葱花。”
“还要加火腿肠。”
“加加加,给你加两根。”
他侧过身,嘴唇在我额头上碰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很自然的晚安吻,没有太多的情欲,只有满满的宠溺和安抚。
“睡吧。”他说,“做个好梦。”
“嗯。”
我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
在这个瞬间,我无比确信一件事:生活是坚固的。
这种坚固不是来自什么海誓山盟,而是来自今晚这顿炖得软烂的萝卜牛腩,来自那把刚刚上了油的推剪,来自这个有着阳光味道的被窝,来自此时此刻,他环在我腰上那只有力的手臂。
我想,我们把日子过成了混凝土。我们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用一粥一饭、一言一语,浇筑了一座堡垒。
在这座堡垒里,我们是安全的,是富足的,是无坚不摧的。
至于外面那些风雨?
管他呢。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声都透不进来。
我往他怀里又钻了钻,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他的呼吸均匀地洒在我的头顶,像是一首无声的摇篮曲。
在那片温暖的黑暗里,我甚至没有做梦。因为现实本身,已经比所有的梦都要美好和踏实。
这就是生活原本该有的样子。
平凡,热烈,且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