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就绪。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靛蓝色,远处的万家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我们甚至没来得及洗澡,就那样带着一身的臭汗,极其虔诚地爬上了这张花费了我们巨资和半条命的床。
躺下的那一瞬间,世界静音了。
之前在商场里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而且因为是在自己家里,这种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
那种包裹感,不像是在睡觉,而像是在被拥抱。它温柔地承接住了我所有的重量,我的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发出轻微的、愉悦的声响。那些因为搬运而酸痛的肌肉,此刻正被这种柔软的材质安抚着。
“值了。”他发出一声满足的谓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
房间没开灯,借着窗外的微光,我能看到他的轮廓。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一种单纯的快乐。
“嗯,值了。”我也侧过身,面对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躺着,中间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床垫随着我们的动作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
“你知道吗?”他突然伸出手,手指轻轻描绘着我的眉骨,“刚才在楼道里搬这玩意儿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
“想到要把腰累断了?”
“不是。”他摇摇头,手指滑下来,停在我的嘴角,“我想到了蜗牛。”
“蜗牛?”
“嗯。蜗牛背着个重重的壳,爬得很慢,很累。但是它从来不抱怨,因为那是它的家。不管爬到哪儿,只要缩进那个壳里,它就是安全的。”他笑了笑,声音变得很低,很温柔,“这张床垫,就是咱们的壳。”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以后要是搬家怎么办?”我问出了那个最现实的问题,“这么沉,咱俩还得再死一回。”
“那就带着呗。”他回答得毫不犹豫,“以后不管去哪,哪怕是回老家,或者去别的城市,这床垫咱们都背着。哪怕以后咱们穷得只能去睡桥洞,把这垫子往桥底下一铺,那也是个五星级的桥洞。”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谁要跟你睡桥洞。”我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我要睡大房子。”
“行,睡大房子。”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房子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但这张床垫,是咱们的开国元勋,得供着。”
那天晚上,我们睡得格外早。
没有玩手机,没有聊工作,甚至没有□□。我们就那样紧紧地抱在一起,像是两只冬眠的熊,陷在这个柔软的洞穴里。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们还在搬那个床垫,但是楼梯不见了,我们踩着床垫飞了起来。它真的变成了一朵云,载着我们飘出了那个破旧的小区,飘过了拥堵的高架桥,飘到了城市的上空。风在耳边吹,但一点都不冷。他抓着我的手,指着下面灯火通明的城市说:“你看,那都是咱们的。”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正好洒在床上。
这大概是我这两年来醒得最舒服的一次。没有腰酸背痛,没有那种仿佛被人打了一顿的疲惫感。
我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他熟睡的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照在他脸上,甚至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我没动,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那一刻,我觉得生活美好得不真实。
以前我觉得,幸福是那种宏大的叙事——是升职加薪,是买房买车,是站在人生巅峰一览众山小。
但现在我突然明白,幸福其实很具体,很微小,甚至很世俗。
幸福就是花掉三个月积蓄买回来的这张乳胶床垫。
幸福是昨天在楼道里累得像狗一样却依然能互相调侃的那个瞬间。
幸福是他刚才说的那句“这是咱们的壳”。
我伸出手,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皱了皱鼻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早啊,豌豆公主。”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腰还疼吗?”
“不疼了。”我伸了个懒腰,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感觉能去跑个五公里。”
“那就起驾吧。”他一把掀开被子,露出穿着海绵宝宝睡裤的大长腿,“今儿早饭我想吃葱油拌面,多放点焦葱。”
“得令。”
我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板上,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又回来了。但这一次,因为身后的那张床,我觉得这坚硬的地板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滋啦滋啦的葱油香。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葱段在油里翻滚,变成诱人的焦黄色。
他正在卫生间刷牙,含混不清地哼着歌。
我想,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就算外面的世界是洪水猛兽,就算我们还是那个在这个城市里没房没车的“外地人”,就算明天依然要面对还不完的信用卡和做不完的PPT。
但只要回到这里,回到这张床上。
我们就是国王。
我们在贫瘠的物质生活里,用一张昂贵的床垫,构建了一个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具体的乌托邦。
在这个乌托邦里,时间是柔软的,爱是具体的,而未来,是可以被触摸到的。
面煮好了。我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黑亮喷香的葱油,又卧了两个在那张“五星级”大床上睡饱了觉之后特意煎得完美的荷包蛋。
“吃饭了!”我喊了一声。
“来了!”
他趿拉着拖鞋跑出来,阳光跟在他身后,把整个屋子都照亮了。
那一刻,我觉得我们真的拥有了全世界。
或者说,比全世界更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