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像往常一样去逛超市。
那是一家很大的仓储式超市,周末人很多,喧嚣吵闹,充满了生活的热气腾腾。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吃什么。
“买点排骨吧,你想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他拿着两盒排骨在比对价格。
“都行。”我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小孩的尖叫笑声。
一家三口挡住了我们的路。
男人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有点微胖,发际线略高,穿着那种很普通的冲锋衣。他把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扛在肩膀上,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粉色的气球,一边晃一边骑着她爸爸的脖子喊“驾”。
旁边的女人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嗔怪:“你慢点,别把孩子摔了。”
很俗套的画面。俗套到如果你在电视剧里看到,会嫌弃编剧没新意。
但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发现,他也停下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两盒排骨,目光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
我转过头看他。
我以为我会从他眼里看到厌烦——毕竟我们以前一起吐槽过无数次熊孩子的吵闹。我们曾自诩是“丁克主义”的拥趸,嘲笑那些为了孩子失去自我的中年人。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东西。
那居然是渴望。
那居然是羡慕。
他的眼神变得很软,很温柔,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看着那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女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那是一种哪怕隔着五米远,都能灼伤我的光。
在那一瞬间,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退潮了。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砸得我胸口发疼。
我突然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我都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误会里。
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我以为我们是那种看透了世俗规则、选择在这个荒谬世界里构建自己小宇宙的“幸存者”。我以为我们之所以在一起,是因为我们都觉得“那种生活”很无聊,很平庸。
但现在,那个眼神出卖了他。
原来,他并不讨厌那种平庸。
相反,他渴望那种平庸。他渴望做一个发际线后移、穿着冲锋衣、扛着孩子逛超市的普通中年男人。他渴望那种我在他眼里读到的“安稳”和“正确”。
原来,在他的剧本里,我只是一个意外。
是一个他在年轻叛逆时、在还没准备好接受命运招安时,一段绮丽但注定要被删减的“错误章节”。
而现在,他玩够了,累了,想回家了。
他大约是想做回那个俗人。
而我,还傻傻地站在原地,守着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我们不一样”的旗帜,像个早已亡国的将军。
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猛地惊醒,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慌乱地收回目光,有些手足无措地把排骨扔进购物车里。
“那个……走吧,前面人多。”他低着头,推着车就要走,脚步有些凌乱。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如果他是因为不爱我了,或者爱上了别人,我或许还能愤怒,还能质问。
但不是。
他依然爱我——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但他更爱那个“正常”的世界。
这种打击是毁灭性的。因为它否定了我存在的根基。它告诉我:你的爱情在“正常的生活”面前,一文不值。
“怎么了?快点啊。”他在前面回头喊我,脸上挂着那种刻意掩饰的、略显僵硬的笑容。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眼底泛起的酸涩,推着空荡荡的购物车跟了上去。
“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糖醋排骨。
他做得很好吃,酸甜适口,肉质酥烂。
但我吃在嘴里,却像是在嚼蜡。
餐桌上的气氛很诡异。我们都在努力找话题,聊工作,聊那个搞笑的综艺,聊超市里遇到的奇葩。我们拼命地用语言填补着空气中的沉默,生怕一停下来,那个在超市里的眼神就会跳出来,把我们吞噬。
“那个……”他扒了一口饭,突然开口,欲言又止。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关节泛白。
来了吗?
是要摊牌了吗?
“什么?”我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盯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在逃避什么似的,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想说……最近公司可能会比较忙,我可能要经常加班。”
那是谎言。
我知道那是谎言。
但我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太快,让我感到一阵眩晕。
“哦,好啊。”我笑着说,“正好我最近也有个项目要跟,咱们一起卷。”
你看,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明明知道前面是悬崖,明明知道那把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但只要它还没砍下来,我们就愿意假装它是一条项链。
晚上,我们又躺回了那张床垫上。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
“晚安。”他说。
“晚安。”
我们背对背睡着。
我睁着眼,听着身后传来的呼吸声。
我想起了买床垫那天,他说我们要背着这个壳,去睡桥洞。
我想起了他说,这是我们的功臣。
多么讽刺。
这张床垫,原本是我们为了对抗地心引力买来的云彩。可现在,它变成了一片沼泽。
我们陷在里面,越挣扎,沉得越快。
我能感觉到他也没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太轻了,像是刻意压抑着。
我们中间只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但这几十厘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世俗的偏见,隔着父母的眼泪,隔着那个超市里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女孩,隔着他对于“正常生活”的无限向往。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身下的床单。
凉凉的,滑滑的。
我想,这大概就是梦醒的感觉吧。
不是那种突然惊醒的冷汗淋漓,而是一种慢慢渗透进骨子里的凉意。你清楚地知道梦结束了,天亮了,你要醒来面对那个并不温柔的世界了。
而最悲哀的是,那个造梦的人,已经先你一步,悄悄地穿好了衣服,准备推门离去。
只留你一个人,守着这张昂贵的床垫,假装还在梦里。
那一夜,风很大。窗框被吹得呜呜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我缩成一团,抱紧了自己。
原来,哪怕睡在六千八的乳胶床垫上,人的骨头也是会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