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是。
他是一个拼尽了全力的普通人。
他像那个试图推开巨石的西西弗斯,咬碎了牙,流干了汗,肩膀都磨烂了。最后他发现,那块石头太重了,重到会把我们两个人都碾成肉泥。
所以他松手了。
他在巨石滚落之前,把我推开了。自己一个人灰溜溜地逃回了山脚下,去做一个顺从命运的凡人。
我能怪他吗?
怪他不够勇敢?怪他没有为了爱情众叛亲离?
不。我太了解他了。他骨子里就是个温和、软弱、渴望家庭温暖的人。他在超市里看那个小女孩的眼神,那才是他灵魂的底色。
让他为了我背叛全世界,这本身就是对他的一种残忍。
备忘录的最后,还有一段录音。
时长只有三十秒。
我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播放键。
背景音很嘈杂,有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广场舞音乐。听起来像是在那个老小区的阳台上。
那是他走的前一天晚上。
“喂……喂?录上了吗?”
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微醺后的沙哑。
“那个……也没什么想说的。就是今晚月亮挺圆的,想让你看看,但你睡着了。”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过麦克风的嘶啦声。
“对不起啊。”
他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变得很低,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我的梦。
“我真的……挺没用的。我想给你个家,但我好像……真的做不到。这路太难走了,我走不动了。”
“你别恨我,行吗?也别想我。找个正常人,生个孩子……虽然这话听着挺混蛋的,但我真的希望你能过那种……不用躲躲藏藏的日子。”
“那个床垫……算了,不说了。”
“晚安。”
录音戛然而止。
那个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小圆点。
我坐在地板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平板,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带走那个床垫。
那是我们一起造的梦,是他曾经试图反抗引力的证据。他把它留给我,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睡在上面了。他要去睡那种坚硬的、合乎规矩的木板床了。
而那个床垫,那份备忘录,这段录音,就是他留给我的化石。
它们证明了曾有一个文明存在过。证明了在这个平庸的世界里,曾有两个普通人,试图用一床棉被、一碗热汤和无数个拥抱,去抵抗海啸。
虽然最后,文明毁灭了。
我听到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大兄弟,还有东西要搬吗?”是搬家师傅的声音,“我看你这灯还亮着。”
我深吸了一口气,关掉了平板。
“没了。”我对着门口说,“都搬完了。”
师傅的脚步声远去了。
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湿冷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远处,那栋即将拆迁的老楼隐没在雨雾里,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
听说,他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新娘是那个王阿姨介绍的,听说是个老师,很温柔,很适合过日子。
老张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我当时正在喝汤,手稳得连一滴汤汁都没洒出来。我笑着说:“挺好啊,替我送个红包,我就不去了,最近忙。”
你看,我装得多像。
但我知道,我死在这个雨夜里了。
我不会去自杀,也不会去破坏他的婚礼。我会继续活着,继续升职加薪,继续在人前谈笑风生。
但我的一部分,那个会爱、会痛、会做梦的部分,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个漏雨的出租屋里,留在了那张泛黄的乳胶床垫上。
我会在这座城市里,找一个最深的角落,把自己埋起来。
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这些化石。
回味他在四平米的卫生间里把后背交给我的信任,回味他在超市里看那个小女孩时眼里的光,回味他在阳台上压抑的哭声,回味他在录音里那句颤抖的“我走不动了”。
这些痛苦是我的养分。
我不打算走出来。
外面的世界太亮了,太吵了,太正常了。那里有规则,有伦理,有传宗接代,有万家灯火。
但那里没有他。
我宁愿溺死在这条名为“往事”的河里。
这里的水很冷,很黑,但是这里有他的倒影。
我闭上眼睛,感觉身体在一点点下沉。水漫过了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胸口。
我在水底睁开眼。
我看到他穿着那件灰色的卫衣,站在厨房里,回过头,手里拿着半根黄瓜,笑着对我说:
“回来了?洗手吃饭。”
水流涌进我的耳朵,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在这片死寂的深海里,我终于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柔的安宁。
如果不曾遇见你。
我本可以忍受孤独。
如果不曾遇见你,我就能在这个平庸的世界里,做一个快乐的瞎子。
可现在,我睁着眼,看着这满室的荒凉。
但我不想闭眼。
因为这是我仅剩的、与你有关的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