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吧。”我推开门，没有回头看他，“但我家没有多余的拖鞋，你只能光着脚。还有，如果你敢弄脏我的地毯，我就把你扔出去冻死。”

沈郁真的跟进来了。

他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我的客厅，走路没有一点声音。我的公寓很小，宜家的廉价布艺沙发，一张二手的茶几，角落里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箱。

他也不客气，径直蜷缩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给他倒了一杯热可可——那是我原本打算用来安慰自己的晚餐。我把那个印着“好好学习”的搪瓷杯递给他，指尖触碰到他的手背。

冷。

那是种类似于尸体或者是深冬铁栏杆的温度，冷得扎手。

“谢了。”他捧着杯子，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不足道的热量，然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不怕我吃了你？”

“我没什么好吃的。”我在他对面的地毯上坐下来，点了一支烟。这是我离婚后养成的坏习惯，“你看我，肉是酸的，血是苦的，灵魂大概已经发霉了。”

沈郁凑近杯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了一个怪异的表情。

“不。”他说，“苏南，你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们要吃的，不是肉，也不是血。”他伸出一根修长得过分的手指，指了指窗外。

窗外，龙城的夜景正在铺开。无数盏霓虹灯在雨雪中闪烁，像是一片色彩斑斓的沼泽。高架桥上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静止的动脉。

“龙城是一座巨大的自助餐厅。”他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梦幻般的残酷，“这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后悔。那个没赶上末班车在站台痛哭的实习生，那个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的中年男人，那个刚刚签完离婚协议书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女人……”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能穿透我的皮肤，看到我胸腔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那些情绪，是黏稠的、黑色的糖浆。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我是食梦貘的变种。”他轻声说，“我吃‘遗憾’。苏南，你身上现在的味道，简直像是一道刚出炉的、淋满了黑巧克力酱的甜点，香得我想犯罪。”

我夹着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掉落在我的睡裤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

但我没有动。

我看着这个自称是妖的男人，看着窗外那个巨大而冰冷的城市，突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彻骨的疲惫。

“那你吃吧。”我吐出一口烟圈，把那张苍白的脸藏在烟雾后面，“如果你能把它吃干净，让我以后再也感觉不到这种痛……那你尽管吃。”

沈郁愣了一下。他大概没见过这么配合的食物。

他放下杯子，慢慢地向我靠近。他的脸停在离我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冰冷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脖颈上。

“这可是你说的。”

他低声呢喃，然后像是一只真正的野兽那样，轻轻地、试探性地，在我的脖颈动脉处嗅了嗅。

那一夜，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像是要把这个城市所有的肮脏和秘密都掩埋掉。而在这个狭小的、租来的房间里，我和一只危险的怪物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我是那只自愿走进笼子的金丝雀，而他是那片即将把我烧成灰烬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