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最后两天,许墨是在林叶家度过的。
这个决定有些突然,又似乎顺理成章。期末考前的紧张复习告一段落,竞赛答辩的巨大压力也暂时卸下,新年伊始,总该有个短暂的喘息。林叶父母并未如之前所说很快离开,而是决定多留几天,似乎也有意观察什么。
许墨原本没打算留下。那天傍晚从林家离开后,他心里还梗着林父那些含蓄却分量不轻的话语。但晚上,林叶发来信息,只有简短一句:“明天过来,有新的物理模型思路讨论。”
许墨看着屏幕,犹豫了很久。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讨论题目。最终,他还是回复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上午,他提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医生新开的药),再次站在了林叶家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林母。她穿着居家的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起,看到许墨,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许墨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语气自然,仿佛他只是一个常来的、熟稔的子侄辈。
许墨有些拘谨地换鞋进屋。客厅里温暖如春,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大半空间,驱散了上次来时感受到的那种空旷冷寂。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还有几本摊开的杂志。
林叶从书房走出来,接过许墨手里的袋子,动作自然:“来了。”
“嗯。”许墨应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地寻找林父的身影。
“你林叔叔在书房处理点邮件。”林母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中午想吃什么?阿姨手艺一般,不过家常菜还能做几样。”
“都行,阿姨,我不挑食。”许墨连忙说,心里却微微松了口气。林母的态度,比上次似乎更随意、更亲切了些。
接下来的两天,过得平淡而……奇异。
许墨真的和林叶在书房里讨论了新的物理模型思路。林叶的思维一如既往的清晰锐利,许墨也渐渐能跟上,甚至提出一些虽然稚嫩但角度刁钻的问题。讨论间隙,林叶会给他泡杯茶,或者递过一块切好的水果。
林母偶尔会进来送点零食或温牛奶,从不打扰,只是放下东西,叮嘱一句“别太累眼睛”,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林父大多数时间待在主卧书房,但午饭和晚饭时会准时出现。
饭桌上的气氛起初有些微妙。林父话不多,偶尔会问起许墨学校的情况,竞赛的准备,或者对某个时事新闻的看法。问题不尖锐,但带着一种引导和观察的意味。许墨起初回答得小心翼翼,后来发现林父虽然严肃,但并不刻薄,只是习惯于理性分析,便也渐渐放开了些,能说出一些自己的、未必成熟但真实的想法。
一次晚饭时,聊到教育改革,许墨结合自己辗转过不同层次学校的经历(他很少主动提及过去),说了几句关于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的直观感受,语气平淡,没有抱怨。林父听得很认真,末了点了点头,说:“能从自身经历出发思考结构性问题,很难得。”这话带着学者的客观,却也算是一种肯定。
林母则总是适时地给许墨夹菜,温和地提醒他多吃点,说他太瘦了。她的手艺确实不算惊艳,但家常味道浓郁,带着一种许墨久违的、属于“家”的烟火气。
许墨也帮着收拾碗筷,动作有些笨拙,但林母并未阻拦,只是在一旁温和地指导。林叶则负责擦桌子和扫地,分工明确,默契自然。
晚上,许墨睡在客房里。房间整洁干净,床品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这里的一切——温暖的灯光,可口的饭菜,长辈看似平淡实则关切的询问,还有林叶近在咫尺的存在——都与他过往冰冷孤寂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甚至有些惶恐,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醒来一切照旧。
但每天早上,他会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听到外面厨房里林母准备早餐的轻微响动,闻到空气中渐渐弥漫的食物香气。然后林叶会敲门叫他起床,两人一起吃早餐,有时林父也会加入,安静地看报纸,偶尔就新闻内容简单评论两句。
第二天下午,林父林母说要出门拜访一位老朋友。家里只剩下林叶和许墨。
书房里,阳光正好。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各自看着书。安静的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许墨看着书上的字,思绪却有些飘远。他忽然低声开口:“林叶,你爸妈……好像……没那么反对了?”
林叶的目光从书上移开,看向他。“他们从来就不是‘反对’。”他纠正道,“只是担心。担心我,也担心你。”
许墨怔了怔。
“我爸妈是学者,习惯用理性和数据说话。”林叶合上书,语气平静地分析,“他们看到你的成绩在进步,看到你在努力配合治疗,看到我们在一起时,更多的是互补和促进,而不是单纯的‘麻烦’或‘拖累’。他们的‘担心’,自然会随着观察到的‘积极数据’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