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晞抱着阿婆,感到怀里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绝望像冰水漫过头顶。阿婆最终没能看到下一个黎明。身体冷透的时候,轻得就像一束枯草。
曝尸荒野,让乌鸦野狗糟蹋?未晞做不到。
她找到一处微微凹陷的土坑,用尽全身力气,甚至用手肘去推,才将阿婆移进去。
她捡起一块边缘还算锋利的石片,小心翼翼地从阿婆花白的鬓边,割下短短的一缕头发。她用破布条仔细缠好,贴身藏进心口的位置。
“阿婆,”她对着那具瘦小的躯体,声音干涩却坚定,“我带你回家。”
泥土冻得梆硬,她用手指抠,用破石片挖,磨得指尖血肉模糊,才扬起一层薄土,覆盖住阿婆受尽苦楚的面容。
又找来几片巨大的枯叶盖上,压上几块石头。没有香,没有纸钱,她跪在土堆前,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
做完一切,日头已高。大部队早没了踪影。
埋葬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也让她脱离了队伍。她沿着人迹和水流,花了几天时间,才重新远远望见那支灰色的人流,默默地跟了上去。
又走了不知多少天,一座灰黑色的巨大城池,终于在地平线上崛起。
“蓟城!是蓟城!”流民队伍爆发出绝望旅途以来第一次巨大的骚动,人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涌去。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比荒野更冷的寒意。
巨大的城门紧闭,城头上甲胄森然。任城下哭喊震天,哀求声撕心裂肺,城门纹丝不动。
一个将军模样的身影出现在城头,声音冰冷地透过风传来:“奉令戒严!流民速速离去,以防奸细,违者——以冲城论处!”
几个红了眼的汉子不信邪,嚎叫着冲向城门缝隙。
未晞只听见一声尖锐的鸣镝,下一刻,数支长箭从城头疾射而下,将那几人钉死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鲜血在黄土上洇开,骚动瞬间死寂,只剩下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最后的光,熄灭了。
希望不是慢慢消亡的,而是在触手可及的瞬间,被当面碾得粉碎。
未晞死死咬着牙,把脸埋得更低。
原来,这乱世里,不止胡人是豺狼。
她摸着心口那缕头发,觉得那里藏了一把冰碴,扎得生疼。阿婆,我们回不去了。
人群像被抽掉了脊骨,瘫坐在城墙下,一片死寂。
就在这绝望至底的死寂中,一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
“蓟城不让进……咱、咱们还能去哪?”
沉默。然后,另一个声音迟疑地响起:
“要不……去长安?”
“长安?那不是更远?”
“远也得去!听说……听说新帝在长安坐了龙廷,那是天子脚下,总不能也把咱都射死在城外!”
“对……去长安,去长安!”
长安。
这个词,携着最后的、近乎赌博般的希冀,在绝望的人群中野火般蔓延开来。
未晞缓缓转过身,却没有立刻跟上开始蠕动的人群。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高耸的、冰冷的蓟城墙,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城墙的阴影之外,一片长着稀疏枯草的野地走去。
她走得有些远,直到那座城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她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坡上有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树,枝丫倔强地指向天空。在这里,既能看见蓟城,又不在它的阴影直接笼罩之下。
她跪下来,用那枚埋葬过阿婆的、边缘已磨损的石片,开始挖掘。冻土依旧坚硬,但她挖得很耐心,很专注。这一次,坑不需要太大,只需要足够深,足够安稳。
她从怀里取出那缕用破布仔细缠好的、花白的头发。布条解开,发丝在傍晚的风里微微拂动,仿佛有了生命。她将头发轻轻放入土坑的底部。
“阿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感到陌生,“蓟城到了。城门没开……但我把您,送到家了。”
“您就在这儿看着它吧。这儿离家乡近,风是从北边吹来的,您能认得。”
她用手将挖出的泥土一捧捧推回去,仔细填平,压实。没有立碑,但在埋好的土堆上,她把那块小石片压了上去,作为辨认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她跪坐在坟堆前,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心口那块一直扎着的冰碴,仿佛随着那缕头发的埋入,慢慢融化了,化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温热的悲伤。
最后一丝天光收尽时,未晞对着那座小小的新坟,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再也没有回头。
西南方,流民队伍举着的零星火把,已汇成一条微弱的光蛇,在漆黑的旷野上蜿蜒,指向那个名叫“长安”的缥缈梦境。
她迈开脚步,沉默而坚定地跟了上去。
现在,她又是孤身一人了。但她的方向,从未如此清晰。
她也要去长安。
要去找天子伸冤。她要跪在宫门外,告诉天子,胡人屠了她的村子,杀了她的亲人。
她要求天子派兵,踏平那些胡人的部落,为李家村的亡魂报仇雪恨。
她要告诉天子,这天下,有多少如阿婆般,死在流亡路上的难民,渴望和平,渴望归家,渴望着活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她枯槁的心里烧着,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脚步越来越沉。身上的破衣服,早就被荆棘划得千疮百孔,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走一步,疼得钻心。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风一吹,仿佛就要被刮走。
可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了。她怕李家村的亡魂,在地下等不到她报仇的消息。
这日,天边终于露出了一抹巍峨的轮廓。
流民队伍里,有人发出了微弱的欢呼:“长安……是长安!”
未晞猛地抬起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矗立着连绵的城墙,青砖灰瓦,高大雄伟,在夕阳的余晖里,透着一股庄严又苍凉的气息。
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终于到了长安。
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看着那座都城,看着城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穿着锦缎的贵族,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扬地进进出出。
她的仇,要从这里开始报。
可站在人群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要怎么才能见到皇帝?要怎么才能让他相信,一个小小的村落,被人屠了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