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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盛世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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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快笼罩了新苗村。

未晞揣着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粟米,又悄悄催生了几把饱满的麦穗,用粗布包好,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走到张老翁家的院墙外。

她听着院里传来的低低啜泣声,心里发酸,轻轻将布包放在门槛边,又从药篮里取出草药,碾碎了,调成药膏,涂在一张干净的布条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院门,随即转身隐入夜色。

张老翁的老伴打开门,看见门槛边的布包和布条,愣住了。

未晞没有走远,她躲在墙角,看着老妇人拿起布包,看着她颤抖着抚摸那些麦穗,看着她捂着脸哭出声。

等老妇人回了屋,她才绕到窗下,运起木灵根的治愈之力,指尖的微光透过窗棂,悄悄渡进屋内。

她能感受到张老翁胸口的瘀伤,能感受到那股滞涩的气血。

她的灵力微薄,只能缓缓疏通,减轻他的疼痛,却无法彻底根治,所幸还有那涂了药膏的布条。

她守在窗外,直到掌心的微光彻底黯淡,直到屋里的呼吸渐渐平稳,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离开。

她又去了其他几户被搜刮得最狠的人家,将催生出的少量粮食,悄悄放在他们的门口。

月光清冷,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路过自家茅屋时,她瞥见墙角那柄锈铁剑,剑穗被风吹得晃荡,像极了她此刻悬着的心。

几日后,未晞揣着攒下的几文钱,又去了镇上的赵氏药铺。

药铺掌柜赵老者须发皆白,在镇上开了半辈子药铺,又爱听书看戏、搜罗些坊间旧事,对附近百里的村史掌故,算得上是一清二楚。未晞这些日子来抓药,与他也算熟稔。

此时铺子里并无其他客人,赵掌柜正眯着眼睛,低头用戥子称着甘草。未晞将铜板放在柜台上,目光在药柜间转了一圈,终是攥紧了衣角,轻声开口:“赵老伯,冒昧问您一事。”

赵掌柜抬眼,见是她,便放下戥子,笑道:“女郎但说无妨。”

未晞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微微颤抖,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来:“您可听过……刘卓这个名字?大约是一百多年前的人。”

她没提过往旧事。毕竟已是百年前的人了,那人就算曾显赫一时,于如今的世道,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她早知道,以刘卓一介凡人的寿数,绝无可能活到今日,她连亲手报仇的机会都没有。可她还是想知道,那个屠了她全村的人,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村里的人大多不识字,世代耕种,关心的只是收成和赋税,谁会去记一百五十年前一个武将的名字?唯有赵掌柜,或许还能从故纸堆般的记忆里,翻出些许蛛丝马迹。

百余年了,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追问,是想为那段血色记忆画上一个句点,还是……害怕连仇人的名字,都终将在漫长的岁月里,被自己遗忘成一缕抓不住的烟。

毕竟,连祖母夹袄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在她的记忆里都已模糊不清。

她甚至有一瞬间荒谬的茫然:若,万一,那人还在呢?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冰凉。若仇人尚在,她这一身微末灵力、半生蹉跎,又能如何?

是提剑去讨一个迟了百年多的公道,还是依旧像此刻一样,只能站在这里,无力地打听一个结局?

赵掌柜闻言,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眉头渐渐蹙起,似是在搜刮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才“哦”了一声,恍然大悟道:“你说的是那个曾做过骠骑校尉的刘卓?”

未晞的心猛地一沉,指尖掐进了掌心,面上却强装平静,点了点头。

“那可是一百五十多前的旧事了。”赵掌柜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后的木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小册子。那是他闲来无事,摘抄的坊间传闻和乡野史话。

他翻了几页,指着其中一行模糊的字迹,道:“就是他。当年靠着军功起家,官至骠骑校尉,风光过一阵子,不过下场凄惨得很。”

“他……”未晞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是怎么死的?”

赵掌柜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丝冷嘲,声音也压低了些:“女郎怕是不知道,这人的军功,来得不干净。”

“当年边境闹‘胡寇’,他根本没本事剿敌,竟带着兵屠了几个手无寸铁的村子,割了百姓的左耳充作胡寇的功劳,这才换了个官身。”

“后来他攀附的外戚倒了台,政敌趁机翻出这件旧事揭发,天子震怒,判了他个凌迟处死,家产抄没,妻儿流放三千里。”

凌迟处死。

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进未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得她心口阵阵发闷,又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她曾以为,得知他的死讯,哪怕不是自己亲手所为,也该有些许尘埃落定的释然,或是扭曲的快意。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片更庞大、更虚无的空洞。

仇人早就死了,死得与她毫无干系。她的恨,她一百多年来噩梦的源头,她爬问仙阶时咬牙默念的名字……原来早就成了一堆无人记得的白骨。

那她这漫长的挣扎,这苟活、攀登、修炼,又算什么?支撑着她的那根名为“复仇”的刺,忽然被抽走了,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不知该为何物而继续前行的、巨大的迷茫。

赵掌柜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或是感慨世情,摇着头补充道:“说起来,他这死,哪里是因为天理昭彰?不过是朝堂争斗的牺牲品罢了。”

“乱世里,杀民冒功是升官发财的捷径;如今这太平盛世,苛捐杂税、贪赃枉法,还不是换汤不换药?你看那些进村催税的衙役,搜刮的民脂民膏,怕是比他们一年的俸禄还多呢!”

未晞怔怔地站在原地,窗外的日头正烈,却照不进她心底半分寒意。

一百五十多年了。

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人,早就死了。

可他的死,无关正义,无关公道,不过是权力棋局里,一颗被弃掉的棋子。

而这世间的苦难,却从未停歇。

那赵掌柜叹息一声道:“都说如今是盛世,可这盛世,怎么比乱世还要难熬啊……”

未晞握着药包的手骤然收紧,麻绳勒得掌心生疼。

她走出药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阳光刺眼,街上的行人却带着麻木的神情。路边的摊贩吆喝着劣质糕点,酒馆里传来达官贵人的饮酒作乐之声,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正趴在地上,啃着一块发霉的窝头。

这就是盛世。

未晞抬起头,看向州府的方向。

那里,朱墙高耸,权贵们勾心斗角,一步步蚕食着百年的太平基业。那里,无数的阴谋诡计正在悄然上演。

而在这片盛世的阴影里,百姓们正承受着苛捐杂税的重压,承受着官吏的欺凌,承受着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想起李家村的废墟,想起被强行征兵拉走的大牛和狗蛋,想起那些被屠戮的村民,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故土的土地。

那时是乱世,如今是盛世。

可乱世的刀,和盛世的税吏,又有什么区别呢?

未晞转过身,朝着新苗村的方向走去。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枯黄的麦苗,看着远处张老翁蹲在田边,默默地收拾着被踩烂的秧苗。

晚风拂过,带着麦田的气息,也带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那气味,和一百五十多年前旧李村的血腥味,一模一样。

原来,盛世,只是乱世换了一张脸。

它把刀光剑影,藏进了冠冕堂皇的诏令里;把尸横遍野,藏进了苛捐杂税的文牒里;把人间疾苦,藏进了“国泰民安”的颂歌里。

未晞站在田埂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沉进远处的山峦里。

夜色渐渐笼罩大地。她的掌心,再次亮起微弱的青色光芒。微光顺着田埂缓缓蔓延,像一缕缕希望的丝线,渗进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里。

她知道,这点力量,改变不了什么。

可她,还是想试一试。

为了张老翁浑浊的眼泪,为了王阿婆碗里的红枣,为了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着活下去的人;也为了一百五十多年前,那些没能等到救赎的,李家村的魂灵。

夜色渐浓,星光被云层掩去。新苗村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微弱,却执着,像是黑夜里,不肯熄灭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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