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穆红缨对她好,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人比穆红缨对她更好了。
可也正是这份好,让她在后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喘不过气来。
穆红缨太亮了。
像一盏灯,走到哪里都有人注意她。
教头夸她悟性好,同期的伙伴服她,连最难缠的几个刺头都不敢跟她动手。
穆红缨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让人觉得安心、可靠、值得追随。
而张兰心站在她旁边,永远是那个被保护的、需要人操心的妹妹。
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因为所有的目光都已经落在了穆红缨身上。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穆红缨,自己是不是也能被别人看见?
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的时候,她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压了下去。但它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心底,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悄悄地生根发芽。
梦境在这里猛地一转。
画面变成了雍都城郊的一片荒树林。
张兰心浑身是血地靠在树根上,看着穆红缨急匆匆地赶来。
穆红缨蹲下来扶她,低头查看她伤口的那一刻,张兰心的手攥紧了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她看着穆红缨的侧脸,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曾经让她觉得无比安全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她死了,那条项链就是我的了。
已经位极人臣那个爹,我来替你认。
你的人生,我来替你过。
张兰心一直很羡慕穆红缨,她生的好看,天资也好,人缘也好,没想到出身也这么好。
亲生父亲竟然是大邺的庄国公张崇岳。
但穆红缨在知道自己生身父亲的真实身份和所作所为之后,居然犹豫了。
她竟然不想认回这个父亲。
简直就是个傻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唾手可及,甚至可以凭借这个父亲的势力一举摆脱寸芒的控制。
她居然犹豫了。
谁的荣华之路不是沾满鲜血,哪个位高权重的人敢说自己的双手一直清清白白。
她真是个傻子。
既然她不想要,不如让给她。
张兰心想要极了,她从小就想要。
要富裕的生活,要高贵的血统。
这样就再不会有人敢打她驱赶她,再不会有人敢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个小贱种。
匕首没入肋间的触感清晰而真实,穆红缨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
张兰心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解释。
她只是平静地又补了一刀,然后伸手从穆红缨的领口扯下了那条银链子。
白玉兰吊坠在日光下晃了晃,被她紧紧攥进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穆红缨倒在地上,血洇开了身下的枯叶。
张兰心站起来,低头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片树林。
她的脚步很快,很稳,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靠着抢来的身份,偷来的愧疚,享受了此前从未享受过的锦衣玉食的生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尊重甚至是巴结讨好。
张崇岳这个人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是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却真的是没话说。
再然后就是在齐王府的小花园,她怨毒地咒骂着抢走她丈夫宠爱的狐媚子,眼前却突兀地出现了穆红缨的鬼影。
她被吓得慌了神,慌不择路的逃跑间,被石头绊倒一头栽进了池塘里。
池底的水漫上来,灌进她的口鼻,她要喘不过气来了。
水草像是穆红缨的手臂,沿着她的脚踝慢慢缠上来,浑然不似之前替她揉脚踝时的温暖轻柔,唯余透骨的湿冷。
她听见穆红缨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响起:“我来,索命了……”
张兰心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寝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领口。
那条银链子还在,白玉兰吊坠贴着她的肌肤,带着些许体温的热度。
她攥着那枚吊坠,指节发白,在黑暗中坐了许久,才慢慢地重新躺了下去。
窗外月凉如水,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再也未能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