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云没想到方既亭会忽然提起自己的家境,一时哑然。
而方既亭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
“我妈妈是孤儿,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爷爷的身体也一直不好。”
“十四岁那年,我爸妈去接在临市上大三的哥哥回来给我过生日,路上出了车祸。”
右云心中一紧。
“电车的电池遭到剧烈撞击之后瞬间起火,后座的车门弹开,路人把哥哥拉了出来,却因为太烫打不开前车的车门,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爸妈被烧死。”
“肇事的是一辆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法医说,他在被火烧之前就已经猝死了。”
方既亭的声音平静,向他人谈起此事对她而言似乎早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可言及此处,她依旧不可自控的红了眼眶。
“这件事情没有什么争议,货车的保险公司赔了钱,也支付了我哥哥的所有医疗费,他失去了一条腿,到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抱歉,我无意勾起你的伤心……”
右云忍不住开口,而另一头的方既亭只是安慰般轻轻一笑,告诉她没关系,不用在意。
“我没有见到父母的最后一面,警察把装着骨灰的盒子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我问他,叔叔,一个人没有了爸爸妈妈,要怎么办呢?”
“那个叔叔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要坚强,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给他打电话。”
“后来我和以前一样上学,放学,吃饭,睡觉,再后来爷爷也病故了,哥哥依旧没有醒,十六岁的时候我没有继续读高中,签约了一个女队,开始打比赛,很快就领到了第一份工资。打了半年拿了第一个冠军,也是第一个FMVP,尽管并没有什么含金量,却依旧让我十分开心。”
方既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略有些羞涩的骄傲,然而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又有些忍俊不禁。
“但是没想到Girl game女子联赛忽然宣布停办,说是主办方圈了钱跑路,战队把我们这些人都打包送去了选秀,想借着这个热度最后再圈一点钱,在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直播放话说要拿世界冠军被群嘲,报名新星大赛压线挺进海选,一路跌跌撞撞拿了冠军却无人问津,准备放弃的时候又被QUEEN战队签下,再到前阵子那那次实力悬殊的胜利,“昭昭”这个ID,终于遍体鳞伤地闯进了众人的视线。
“那个叔叔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但是我想我自己也找到了答案,或者说,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我总有干不完的事,不管我有多么难过,我都要继续去做。”
“与其整日为了不确定的事情苦恼,还不如先握紧了手头的船桨,未来要是有一天真的船到桥头,说不准这桨还能帮你顶一顶,撑一撑,起死回生呢?”
“所以姐姐,我觉得没有必要去想出了意外要怎么办,因为反正真到了那个时候,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怎么办就怎么办,实在没辙了那就……”
方既亭轻笑了一声。
“凉拌。”
“啊……嘿嘿,我开玩笑的,不能凉拌,不能凉拌。”
“哎呀,反正就是想办法嘛,总会有办法的。”
“嗯……到时候再说嘛。”
“嘿嘿。”
……
“欸,对了,我都忘了,我还要谢谢姐姐啊!”
“最后那波格挡隐身背刺,还有落地的小连招,都是你教我的!你还记得嘛!”
“你看到了嘛?我打的怎么样?”
“姐姐,姐姐!你在听吗!”
……
那蒲草摇摇晃晃,最终还是垂到了她的掌心。
右云想。
如果自己注定要在这方寸之地枯萎凋零,那至少,她还可以用尽全力,用他人眼中自己所谓的天赋,帮助这只跃跃欲试地雏鹰展翅高飞。
“打得很好。”她开口道,“其实如果能判断出对方的落刀位,还可以再提前一点做出反应。”
“而当你作为进攻方的时候,如果意识到对方可能会通过预判来进行抵挡,也可以提前主动破隐,通过跳跃或是其他动作打断挥刀,再接其他技能。”
“什么意思?”方既亭愣了愣。
“来。”
游戏里,名为扶摇的暗杀者走到昭昭的身边,向她发起了切磋邀请。
“?”
方既亭盯着屏幕上那个有些眼熟的ID一时没能把前后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下一秒,她惊呼出声。
“扶摇?!是那个天赋测试满分的那个扶摇吗?!”
她仔细将眼前那个穿着再朴素不过的暗杀者打量了一遍。
“这……不对不对,这是谁啊,这个扶摇是谁啊,是姐姐吗?这是你的号吗?”
“嗯。”
“啊?!你不是……不是医师吗?怎么忽然变成……暗杀者……”
“我以前是暗杀者,后来玩的医师。”右云大约是料到了方既亭的反应,声音依旧冷静,“来,接一下,刚刚我说的那些东西,我操作给你看。”
“啊……啊?啊!好……好……”方既亭顾不得震惊,连忙应下,“谢谢姐……”
【蒙面虾滑】:小方同学,扶摇从没有收过徒哦。
!
“叮咚”一声轻响,游戏中的密聊框里跳出一条消息。
方既亭恍然顿悟。
“谢谢师父!”
她立刻大声改口。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游戏中,少女做了一个搞怪的叩拜动作——一般情况下,大家会在排位连输的时候用这个动作去中央广场拜一拜哪些优秀职业选手的雕塑。
右云并没有回应,穿着过气的暗杀者一招一式将方才所说的那些操作一一展示在方既亭的面前。
许久没有操作暗杀者,右云不出意料的有些不太熟练,或许是因着年龄大了,手速跟不上,那些尝试屡屡失败,而她屡败屡试,全无半分气馁。
方既亭就这样沉默而认真的看着,听着,记着,思考着。
她感受到这是一个与平常截然不同的人,那些从言语和动作之间透出来的灵气,那些骨血之中充盈到溢出来地自信,那种建立在绝对地能力与天赋之上的权威——
方既亭忽地想起赛场初见时自己身边那个对着战局侃侃而谈地右云,原来那正是她真正的模样。
她想这位年轻的师父能教给自己的东西一定比想象地更多。
而在未来的某一天,懦弱的鸟儿也会鼓起勇气走出笼子,张开翅膀,飞向属于她的天空。
她如此相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