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钏路市区。
“对不起,你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 The subscriber……”
这是蒋经平在北海道钏路市区一家便利店前所听到的第五次语音提示。你说他没耐心,这是第五次拨打,你说他有耐心,每每刚听到英文部分他就挂了。
“呵,混蛋……”
蒋经平气笑了,狠狠吸食最后一口七星香烟,他丢掉烟蒂,转身上了车。
等到车上,车子都点了火他才恍然大悟,气得狠拍了下方向盘。将车子熄火,他人又下来,气冲冲往便利店去。
他来这里是要买烟的!结果某个混蛋总是不接他电话,让他把买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买好烟,出了便利店,他撕开包装纸抽出一根点燃。烟雾升腾在冷空气里霎时消散,他长腿跟着跨出去,上车点火,方向盘打着将这辆黑色越野开得一骑绝尘。
车尾一直有个人在追车,他没注意,那人憋着一口气追了好久,直到精疲力尽倒在了雪地里。
***
自尤加莉离开日本,泷一郎和他们那帮兄弟好像失业了一样打不起精神。佐藤先生有自己的保镖,他们只是被聘请来保护尤加莉的。一日佐藤先生从公司回来,看见院子里这群无所事事闲得发昏的小子,大手一挥大发慈悲给他们放了半个月的假。
兄弟们热血沸腾,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当晚就开始准备,捆着锅碗瓢盆和平时用不上的野营物资,一路乒铃乓啷引吭高歌去了北海道。连续五日极限挑战,从东京到青森,函馆到札幌,带广到钏路,钏路到阿寒湖,一路一千三百多公里碾风斩雪激情狂奔,到了居然与成井秀一那几个小弟撞见,于是一伙年轻人观日出夜垂钓,室外泡汤雪林徒步,学着丹顶鹤雪中起舞个个疯起来神魔乱舞。
今夜一伙人跑来钏路市区,在一家独家炉端烧饱腹之后,一伙人走在回程的路上叽叽喳喳聊起天来。不知是谁牵头埋怨一句三哥怎样怎样,川久小弟浅泽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
他说三哥,也就是那个龙三,从小就爱漂亮爱打扮,穿的衣服碰都不让碰,休息日在屋里待半天才出来,脖子上手腕上金属饰品丁零当啷。前几日刚打扮完要出门,檐角下他们几个兄弟晒太阳,三哥从庭院那头走过来,兄弟们齐刷刷转头。说三哥许是觉得弟弟们对他的目光有尊敬有敬仰更有对他审美的赞同,于是高昂着头颅朝他们点了点头。兄弟们眉头打结,呲牙咧嘴,没一人敢说,香港仔,你搞gay啊。
“哈哈哈哈……”
一伙人集体癫狂大笑,川久和藤井走在最后头。
又一人提起成井,说他近日来心情不佳,每晚酗酒。一人笑说失恋了吧,一人回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知晓所有缘由的藤井缓步上前,绕着手中的车钥匙单手插兜,说道:“有位大小姐招惹了他。”
浅泽耸肩:“偏偏是铃木大哥的妹妹。”
藤井遥望夜空,心想成井秀一嘛,言语敢刺他的女人叫广濑莉,能让他感到刺痛的女人叫白鸟莉。
两个莉莉,两种人生。
“有烟吗?”川久百无聊赖靠上来。
藤井摸摸口袋:“没了。”
他问浅泽:“你那有吗?”
浅泽掏出来干瘪的烟盒:“最后一根在店里抽完了。好像前面有家便利店,我去买。”
“我去吧。”川久叫住他,拍拍他肩膀。
夜里风挺大,川久为了醒酒索性慢跑过去,刚到便利店门口,瞧见那辆霸道蛮横的黑色大越野,他道这车够劲啊。下一秒就见车里下来一人,匪气寸头,长腿利落,高大的背影小时候他只能极力仰望,川久像呆了一样杵在原地。
一颗心迅速沸腾,二十多年的时光转瞬而过,他一刻不敢动,怕是自己花了眼。
等那人再从便利店里出来,掏出一根烟点燃,烟头火星明灭,烟雾凸显那人不变的轮廓与亲切模样,一瞬间川久的眼睛泛红发酸,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那人紧跟着上了车,车子发动那一刻,川久如梦初醒。
“……平,平……”
脚步沉重像灌了铅,嘴巴大张着却怎么都喊不出那个想念了二十多年如父如兄男人的名字。他呆呆地一步步走上去,不料黑色巨无霸起步迅猛,一个眨眼的功夫,它就原地起飞。
“平哥……”
川久想都不想拔脚就追。
儿时记忆霎时如万花轮飞转,这个男人的背影高大宽厚,身后跟随自己和藤井还有龙三,在山本先生的庭院里,教会一拳一式,人生哲理和为人处世,如父如兄,如师亦友。岁月将他们打磨成他满目称赞的模样,却也留不住他要远走的脚步,八岁那年,他背对着挥手道别的架势仿佛这辈子再不相见。
一晃眼二十五年,他们这群好胜莽撞的少年磕磕碰碰成为了有担当的男人,一个没少。每年新年钟声敲响的那一刻集体怅然若失,时光堤岸不断被冲刷,回忆被迫抹平,时至今日三哥已不愿再提曾经拍着胸脯发誓要一辈子追随左右的豪言壮语,小他两岁的藤井变得孤僻阴沉,也不再去寺庙默默求取签文,保佑那人一生能得偿所愿。
唯有自己,把他当年所赠的棒球服视若珍宝……
“……停,停下!”
川久嗓音嘶哑,拼了命地狂跑,挡风的围脖成为阻碍像命运戏弄勒住了咽喉,下一刻不管不顾丢掉,狭长的狐狸眼中满是泪水。心脏疯跳,胸腔正被烈火灼烧,五脏六腑都要烧化掉。
“平哥……平,平哥,平哥!!”
黑色越野成为一个点彻底隐没在苍茫的雪夜,川久不慎被积雪绊倒,他撕心裂肺一声喊,趴在雪地里放声大哭。痛恨地伏在雪地上举着拳头砸向地面,心里的孤苦如潮水一波一波。
“啊……”
川久绝望又委屈。
一刻钟后,兄弟们开着车追上来,一个个跳下车跑到他身旁将他搀扶起来,看他哭得涕泗横流,面对这突发状况,兄弟们面面相觑。
“怎么了这是?”
“失恋了?”
“什么时候谈的?”
“也是广濑小姐招惹的?”
“胡说八道!”
“啊……”川久还在哭。
浅泽和藤井对视一眼,三十好几的男人浑身脏污,像个不懂事的八岁小孩号啕大哭,眼光朝着前方不住观望。
他希望那辆车能够开回来,或者在下一个转角再次遇见,只要还在钏路还在北海道,就有机会相见。
敏感的藤井察觉到什么,目光紧盯着他问:“你看见谁了?”
川久胡乱抹着鼻涕支支吾吾:“我,我……”说到一半,忍不住捂住脸蹲下去,肩膀颤动。
霎时间,久违的痛苦钝钝砸向藤井的心口,他难以置信,眼尾通红:“你确定吗?”
川久一开始没回应,接着无声点头,拼命点头。
“呵……”藤井抑制不住冷笑,望着某个方向骂道,“混蛋……”
北海道钏路的风雪比之东京都更加凛冽,兄弟们无声站立,道路中央无法言说的窒息。
大风刮过,藤井无法承受这股经年的撕扯,一时转过身去背对众人:“我先走了。”
接着二话不说,上了车将车开走。
其余的兄弟呐呐无言,只有两辆车啊。
就剩一辆,他们怎么走?
浅泽反应过来:“哥!”朝着藤井离去的反方向大喊。
冷风吹得人不得不冷静,除了浅泽和川久,其余几个人在商量对策怎么走。忽在这时,一辆车从蒋经平离去的方向开来,也是一辆黑色越野,川久听见动静怔怔抬眸,接着眼眸里迸发无限喜悦,再到失望。
车停下,成井秀一下了车。
龙三还在副驾驶坐着。
成井眼神无语至极,破口大骂:“黑灯瞎火杵在路中间想死啊!我还以为是鬼魂索命!”
一个小弟愁眉苦脸解释:“笠哥把车开走了。”
笠哥是藤井,藤井是姓,全名叫藤井笠。
成井道:“他发什么疯?”
兄弟们你看我我看你,齐刷刷瞥向川久。
川久还在那蹲着,他腿麻了。
成井含着酒气靠近,居高临下:“你眼睛怎么跟猴屁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