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驱散了残冬的寒意,小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医庐前的海棠枝桠抽出新绿,粉白的花苞缀在枝头,透着勃勃生机。可这明媚春光,却照不进穗禾眼底的阴霾。她立在医庐对面的茶肆二楼,凭栏的指尖泛着青白,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颤,目光如淬了冰的针,死死锁着巷口那个素色身影——锦觅提着药篮,眉眼弯弯,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脚步轻快地穿过街巷,朝着军营方向走去。风拂起她的素色裙裾,裙角绣着的细碎兰花纹样随动作轻晃,像一只翩跹的蝶,惹得路人频频侧目。滚烫的茶水溅在穗禾指尖,她却浑然不觉,只觉那股灼痛感,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妒意刺眼——自奇鸢奉天后之命,偷偷为她解开历劫的记忆封印后,天界的荣宠、与旭凤青梅竹马的过往、还有对锦觅那深入骨髓的敌意,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疼。
“不过是颗被陨丹困住的棋子,也配占着旭凤哥哥的心?”穗禾低声冷笑,眼底翻涌着属于天界公主的傲慢与怨毒。从前在凡间,她还需伪装成温顺的远房表妹,看着旭凤对锦觅嘘寒问暖,只能将嫉妒咽进肚子里;可如今记忆归位,她怎能容忍一个凡间圣女,夺走本该属于她的一切?一个恶毒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成型。
三日后,军营炸开了锅。三名戍边士兵服用了锦觅炼制的益气补药后,突然口吐白沫、浑身抽搐,陷入重度昏迷。军医撬开他们的牙关,只闻到一股淡淡的甜腥气,与郊外毒草的气息别无二致。消息传到南平侯府时,穗禾正在梳妆。她对着铜镜,描着精致的黛眉,听闻此事,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爹,”她转过身,声音柔得像水,眼底却淬着冰,“熠王哥哥如今深陷情障,被那圣女迷得晕头转向,连将士的性命都不顾了。您身为一军主帅,岂能坐视不理?”南平侯本就不满旭凤对锦觅的偏爱,闻言更是拍案而起:“竖子不足与谋!那妖女竟敢毒害我军将士,我这就带兵去医庐,将她拿下问罪!”穗禾连忙拉住他,故作担忧地摇头:“爹,不可。熠王哥哥护着她,您贸然动手,只会惹他不快。不如……”她凑近南平侯耳畔,低语几句。南平侯的脸色渐渐变得凝重,随即又转为狠厉:“好!就依你之计!只要能除掉那妖女,助你嫁入熠王府,为父豁出去了!”
他怎会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女儿的棋子。穗禾要的,从来不止是锦觅的命,更是旭凤彻底的信任——待锦觅身败名裂,她再以“南平侯之女”的身份,陪在旭凤身边,温柔解语,何愁不能取而代之?翌日,南平侯便以“查毒”为由,将锦觅拘至军营。帐内,旭凤看着病榻上昏迷不醒的士兵,又看着锦觅含泪辩解的模样,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挣扎。穗禾则站在一旁,适时落下几滴眼泪:“熠王哥哥,我知道你信锦觅姑娘,可证据确凿……何况,我还听说,锦觅姑娘医庐附近,住着一个怪女孩。”她话音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直指人群外的虞美人,“那女孩眉间有朱砂痣,天生能辨毒,偏生还总对着锦觅姑娘的医庐怨声载道。说不定,是她嫉妒锦觅姑娘的医术,暗中在药里下了毒,嫁祸于人!”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将士们纷纷转头,目光如聚光灯般落在人群外,那个被苏婉死死护在身后的小女孩身上。虞美人身着一袭紫衣,裙摆绣着暗纹虞美人,针脚细密的花纹在帐内烛火下泛着冷艳的光,衬得眉间那枚朱砂痣红如凝血,像坠在苍白小脸上的一颗血滴。她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唇瓣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身子微微发颤,眉间的朱砂痣却猛地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皮下灼烧。穗禾身上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毒香,与她记忆深处模糊的瘴气如出一辙,她甚至能清晰分辨出,士兵体内的毒素,正是源于这股令人作呕的香气。可不等她张口辩解,灵魂深处蛰伏的亿万孤魂突然躁动起来——那些因花界漠视而枉死的怨魂,精准捕捉到锦觅身上纯净的花界本源气息,积压万年的恨意陡然翻涌,如黑雾般从她四肢百骸涌出,竟借着这具稚嫩的躯体,掀起了一场意想不到的风波。
孤魂的怨气如粘稠的黑雾般缠绕住虞美人的四肢,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空洞,原本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层灰白,随即又被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填满,瞳孔缩成细小的黑点。她猛地挣开苏婉微凉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毫无知觉,一步步走向帐中。那步伐不再是孩童的轻快,而是带着亡魂拖拽般的滞涩,声音也从清亮的童音,变成混杂着无数男女老少的嘶哑嘶吼,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是她……就是她!”众人以为她指的是穗禾,纷纷转头,却见虞美人猛地抬起胳膊,细瘦的指尖直直指向锦觅,指节泛白,指尖因怨毒而微微颤抖:“是她身上的花气!是花界的香,引来了毒物!十万年前,花界锁镜,百花不开,遭成我们冻饿而死;如今她带着花界的气息来,就是要再害世人!”这番话颠三倒四,却字字带着泣血般的凄厉,戳中人心最柔软的恐惧。十万年前的饥荒,镇上老人偶尔还会提及,只是无人知晓其中因果。此刻被虞美人一语道破,将士们看向锦觅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惊疑与忌惮,原本同情的目光,渐渐染上了审视的冷意。
穗禾眼中闪过狂喜,连忙添油加醋:“你们听!连这能辨毒的孩子都这么说!定是这圣女身上的花气引来了毒源,她就是个灾星!”锦觅浑身一颤,脸色煞白。她不懂什么花界锁镜,不懂什么十万年前的饥荒,只知道自己一心救人,却平白惹来这般污蔑。她看向旭凤,眼中满是委屈与哀求:“熠王,我没有……”旭凤看着虞美人那双被怨毒浸染的眼睛,又看着锦觅含泪的脸庞,心中竟是一阵动摇。他能感觉到锦觅身上的纯净气息,却也无法忽视虞美人话语里的诡异,更无法漠视将士们的疑虑。
苏婉急得泪流满面,冲上前想拉住虞美人:“美美,你醒醒!你在说什么胡话!”可虞美人早已被孤魂操控,她猛地推开苏婉,扑到旭凤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声音凄厉:“熠王!杀了她!杀了这个花界来的灾星,才能保将士平安,保小镇安宁!”孤魂们借着孩童的躯体,肆意宣泄着积压了十万年的怨恨。它们要让锦觅身败名裂,要让花界为当年的漠视付出代价,更要借着这场纷争,搅乱旭凤与锦觅的情缘——它们嫉妒花界的妖,嫉妒这份本该属于凡人却被神仙夺走的温暖。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玉石相击,穿透了帐内的喧嚣:“住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袭青衫的润玉,缓步走入帐中。他身形挺拔如松,青衫广袖随着步伐轻晃,衣摆绣着的银线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淡光,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冽的龙气,那气息纯净而威严,让躁动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连虞美人身上翻滚的黑雾都微微震颤,似在畏惧这股净化之力。润玉的目光缓缓落在虞美人身上,视线扫过她眉间那枚泛着诡异红光的朱砂痣,掠过她眼底的怨毒与空洞,最后定格在她细瘦肩头微微耸动的弧度上,眼神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悲悯。他缓步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缕莹白清辉,那光芒柔和如月光,轻轻点在虞美人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