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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chapter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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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川按住他的肩把他推开,让他正视自己。

姜怀仁的脸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眼睛红肿着,睫毛上还挂着碎掉的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齿痕。

他哭得很狼狈,狼狈到叶名川想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头上。

“你听我说,”叶名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沙哑,“我不是好人。你奶奶的事,我不知道,我没能帮到你什么。但利用你这件事,是我的错。你恨我也好,不原谅我也好,我都认。”

姜怀仁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被叶名川按住了。

“但是你不要说‘我只有你了’这种话,”叶名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姜怀仁从未见过的情绪,“你还有你自己。你画了将近三十张落日,每一张都比上一张好。你把那棵枯树的直角转折画到连我都觉得‘可以了’,那是你自己做到的。跟我没有关系。你不需要我,你也能画好。”

姜怀仁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不想哭的,他觉得自己今天哭得够多了,眼睛已经疼得快睁不开了,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叶名川说的话,是他这辈子听过最残忍的话,这句话比“你走吧”狠一万倍,因为你走吧是推开,你不需要我是——你本来就不该需要我。

“老师......”姜怀仁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要赶我走吗。”

叶名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姜怀仁的肩膀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是,”叶名川说,“不是赶你走。是让你知道,你不用靠任何人也能画好。”

姜怀仁低下头,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下脸,把那层刚涌上来的眼泪擦掉,擦得很用力,眼眶更红了。

他欲言又止:“老师,其实我——”

叶名川把外套脱下来围在姜怀仁身上:“好了,回宿舍吧,不早了,你明天还有课。”

“我......”

“回去吧。”叶名川说。

.

姜怀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回去的时候心里很复杂,一步三回头地看叶名川,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那句“其实我喜欢你”,但是被叶名川打断了。

他不知道叶名川是不是看出来什么了。

他希望叶名川看出来,又希望叶名川看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遇见过比叶名川更温暖的人,至少他活了十七年,在他这十七年的人生里除了奶奶,只有叶名川关心过自己,也许叶名川只是作为集训老师正常履行职责,但那种温暖的感觉是姜怀仁这辈子没有感受过的。

所以他轻易说服了自己,用很短的时间接受了叶名川利用他的事实。

叶名川目送姜怀仁离开,当然不知道姜怀仁在想什么。

要是他知道了,八成会被吓个半死,然后说什么都要立马把姜怀仁塞给其他老师。

毕竟坐牢和当老师之间,他还是分得清哪个更划算的。他可以对李见松不甘心,可以对贺书君不忠诚,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但如果他对姜怀仁越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叶名川看着姜怀仁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他以为他是在保护很多年前那个和姜怀仁一样大的自己。

姜怀仁像少年时的叶名川,一样的有天分、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在黑暗里咬牙往前走。叶名川看到姜怀仁,就像看到当初那个站在画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颜料、对未来既期待又害怕的自己。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刚才差一点说出那句话,他不知道姜怀仁的心思,只知道今天姜怀仁哭得很凶,眼睛肿得厉害,明天大概没法正常画画,也知道姜怀仁没有家人了,也许对于姜怀仁来说,老师和同学,是姜怀仁和这个世界唯一能产生链接的东西。

叶名川想,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好鸟,但至少可以做一件不那么坏的事。

比如,把他会的一切关于画画的东西都教给姜怀仁,帮姜怀仁考一个好大学。

起码,在教书育人这方面,他不想让李见松失望,他是李见松的亲传,是李见松一手带出来的学生,他不想让李见松觉得自己教出一个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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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名川关掉了画室的灯,在深秋的晚风里离开画室,锁门。

走出机构的集训基地时,贺书君的车停在门口,朝叶名川按了一下喇叭。

叶名川收起思绪,快步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今天怎么这么晚?”贺书君问。

叶名川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嗯,跟一个学生聊了一下。”

贺书君打趣:“你还兼职心理辅导啊。”

叶名川靠在座椅上,没有说话。

他看着车窗外那条他每天都会经过的路——白天走过,晚上走过,晴天走过,雨天也走过,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说出路边每一家店的名字。但他今天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不是因为路灯太暗,是因为他脑子里还在转别的事。

贺书君开了音响,放了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贺书君问。

“没事,有点累。”

贺书君:“那回去早点睡。”

叶名川看着贺书君的侧脸——路灯的光在这个男人的脸上跳动着,把颧骨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楚。

贺书君长得不差,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不锋利,不扎眼,像一杯放了太多水的牛奶,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

当初叶名川看上贺书君,充其量只是纯粹为了气李见松,或者说,是为了挑衅对方,因为贺书君的气质,跟李见松莫名地相似,但没有李见松那么成熟沉稳,不过,能有李见松一半的相似,也很好,是贺书君的福气。

李见松更儒雅,贺书君更体贴。

但如果说哪个更令人想入非非......

叶名川想,如果李见松的腿是好的,那当然是李见松更胜一筹。

这些话他当然没有对贺书君说过。

贺书君对叶名川很好,不说重话,不翻旧账,不在深夜问他“你到底有没有忘记前男友”。

叶名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有两张脸——李见松那平静的、像没有风的湖面一样的,却温柔成熟的脸;还有贺书君那张乍一看美到极致,细看似乎又与李见松有那么四五份相似的脸。

叶名川:“书君。”

“嗯?”

“......没什么。”

贺书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他把音响的声音调大了一点,换了一首纯音乐,钢琴的,旋律很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房间里慢慢地弹一首很安静的曲子。

车在高架桥上开着。

城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叶名川不知道那些故事是什么,他只知道,他自己也在这座城市的某一盏灯下面。

那盏灯是李见松给他点亮的,他打碎了那盏灯,然后去找了另一盏相似的灯。

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对贺书君的亏欠,对李见松的不甘。

它们搅在一起,像调色盘上被刮刀混在一起的颜料,每一种颜色都还在,但再也分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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