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老师声音一顿,几乎是意有所指地,“您要像这样在一个礼拜日后,把那些可爱的问题带去陛下跟前么?”
小拉米后退几步,蛰肢兴奋颤动,腹部高高翘起,显然是在向面前狼狈的小殿下耀武扬威。
陛下,他这懦弱的想法敢被陛下察觉吗?
光是想想便让他不寒而栗。
“……再来!”被戳中心事的安比尔压住战栗,一股热血充上颅顶。
……
“半个爱尔维亚人又是什么说法?半个侏儒的亲戚吧哈哈哈。”
“第一节公共魔法课,那个家伙排名倒数,大名鼎鼎的龙母之子?想凌驾在纯血人族之上?子随其母的傲慢。”
“嘘——那个家伙没什么本事,但也是个毒蛇,皇子们和毒蛇窝有什么两样。”
皇储未定,大帝态度模糊。事实上,宫廷中“唯爱尔维亚主义”的大臣和家系颇多,母亲和舅舅作为纯血龙族勉强为他铺垫了向前的路,也撑起了“龙裔立储”论的半边天。
可这天空对于一个小孩来说过于幽暗浑浊,前路不明。
他的言行总被千万根针死死定住,他的表现总被无数双眼睛窥视评估。
明面上高贵的龙族混血,也总受着私下排挤、质疑。这是正常的,母亲的威势尚能抵御明面上的利刃,但权力中心运转的关节中总是流淌着不和谐的血。
安比尔从小就感知到了,但他能做的,不过是扮演好属于自己的角色。
小拉米再次滑入黑暗中,或许不是消失了,而是蛰伏着。
安比尔则倒在地上,像个坏掉的提线傀儡,满身是扣分的淤青。
他黯淡地想,在母亲向他“确认”是否愿意同修战斗和奥术双系时,他只会温顺地说他能做到;
他自觉地和他应该结盟的人交往,虽然他讨厌那些人的恶劣行径;
他也从不展现对争端与暴虐的“厌倦”,反而主动向母亲请缨,去处理那些应该被惩戒的多嘴的人。
他做这些是出于应该,无关他自己的意愿。
双天生敏锐的龙目竭力捕捉着蜘蛛的攻击规律。战斗是舞蹈,那是剑术老师的话,一位古板的宪兵队长,他总是能很精准地劈刺,就像他天生热爱那样,可是,可是无意义的战斗为什么就能够起舞?
他就从不起舞。
他凭借出色的记忆,记住了蜘蛛身上八柄餐刀的滑动步,却总在应该抵挡时慢半拍子,餐刀上的雷电火焰燎着他的腰、腹、胸。
扣分、扣分、扣分。
维瑟拉尔成了无所事事的报分机器,明明拿着老师的工资,却顶着“冠冕奥术师”的名头戏弄孩子,真是无赖。
再扣分。
不是很痛,也不是很重的伤,但无法完成母亲任务的那种熟悉挫败感包裹住了他。
安比尔龙爪间凝起元素寒霜,这次施法流畅很多,但依旧一触即溃。
他再次被惯倒在地,急促喘气。
“小殿下,你在想,小拉米这不是欺负人嘛。”维瑟拉尔的身影显现,他还坐在那张华丽高脚凳的幻影上,葡萄酒杯倒是嘬见了底。
安比尔勉强起身,魔力储备几乎枯竭,他倔强地沉默片刻,而后梗着声道:“不是么?”
“你觉得你还很幼小,所以打不过它正常,便只是假装在竭力战斗。”
“我没有。”
“你没有正视你的对手,也没有去思考过战斗本身。”维瑟拉尔生出修长食指,缓缓一摇,又指向自己的眼睛,银海般的群星稍纵即逝。
“装模作样地努力完成自己不喜欢的事,是引得赞许最取巧的做法。就好像穿着唬人的华服去行骗,总能一两个有不开眼的笨蛋赏给你铜板。”
老师街头杂技演员般的恶劣语气把小殿下震住了,他的声音带着点俏皮,但旋即沉下去。
“等有一天个子长高了,总会发现衣服不合身了。”
“你教过我使用‘诡计’。”安比尔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委屈。
“您是将诡计用在了自己身上。”
——比如欺骗自己去热爱什么。
这次安比尔更加沉默。
“为什么想要拿起剑,小殿下,不要急着说出来。”维瑟拉尔指向安比尔心脏的位置,“嘴巴总会说谎,心是诚实的,但你要用很长的时间去谛听实话。”
维瑟拉尔挂起了那标志性的笑,可安比尔觉得老师在答非所问。
“你总爱讲那些大道理,老师。”
半晌,安比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脯逐渐平息下来,思绪沉到了更深处。
“这是对我的污蔑哦。”维瑟拉尔轻笑,月牙疤弯弯的,一旁的小拉米也笑一般抽动起腹部,“从始至终,这堂课的主题都是‘奥术入门’,所以你只需要思考战斗本身。”
“战斗本身……我已经有基础储备知识。”
“不不,入门不是要教你搞个冰弹火球,或者怎么释儿童咒语。”
维瑟拉尔蹲在小男孩身前,金丝衣带曳地,像只长毛团雪的大狐狸,“你要学会‘拆解’。拆解你对手的魔力流动,以及你自己的。”
“拆解。”安比尔喃喃。
“再问自己一次,您真的打不过它么?还是说因为退缩,你并没有真正去看到它。”
小拉米不满地对着小殿下挥舞前肢,银蓝刀片般的尖刺上元素色彩起伏,连起八肢的布条上,符咒如生命般律动。
它无疑是魔力的产物。
但又不只是。
“魔力产物”是装着各种书籍的阁楼的统称,那些书籍有自己的门类,所以一个合格的术士也是能够分门别类回收书籍的管理员。
所以学会去分辨那些书籍。
安比尔绷紧身体,试着让视线不再被小拉米那些眼花缭乱的刺毛干扰。
而是集中于,比如那一对专职攻击的前肢,附着什么元素力。
抬起的龙爪也不只是为防御。舞蹈、舞蹈,脚步只为华美,何谈畏缩。
小拉米又退回到黑暗里,这次,雷火元素的残迹悄然留下条焦黑的尾巴。
它接近我了,右下。这次那样笃定。
维瑟拉尔微笑着回到黑暗的幕后。
想好为何执剑,然后,起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