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笑晖知道贺笑晨动作的时候,正坐在自家公寓的早餐台前,慢条斯理地往吐司上抹花生酱。
他虽然没有味觉,但一切饮食,都还像自己是“正常”的那样。
手机屏幕亮着,是“C”发来的消息:“鱼咬钩了。六个城市试点,三道主推菜,预算对标母亲节活动,正在筛选博主。”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三秒,继续抹他的花生酱,动作均匀得像在给画布上色。
抹完了,咬一口,咀嚼,吞咽——机械般的流程。
花生酱在他嘴里只有黏稠的质感,没有花生香;吐司只有酥脆到软塌的转变,没有麦子该有的、哪怕一丝的甜。
味同嚼蜡。字面意义上的。
他吃完那片吐司,喝了半杯黑咖啡,才拿起手机回:“知道了。把试点门店名单发我。”
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贺宏远”三个字。
贺笑晖盯着那俩字看了足足五秒,才滑开接听键,语气平静得像接外卖电话:“喂。”
“笑晖啊。”贺宏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应该是在办公室,“听说笑晨那边有新动作了,你知道了没?”
“刚知道。”贺笑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的街道,“创新试点。”
“你看看人家,”贺宏远的话调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责备与期盼,“动作多快。方案看到没两天,会开了,团队调动了,试点都定下来了。这才叫执行力。”
贺笑晖没接话,等着下一句。
果然,贺宏远接着说:“你呢?现在市场变了,年轻人要新鲜玩意儿。你得多跟你哥学学,在创新上下功夫,在努力上——”
“行,”贺笑晖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随口乱编,“我昨天试了新版的桂花糖藕,把糯米换成紫米,糖浆里加了点陈皮。下午我让人送一份到公司给您尝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贺宏远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些,但还是那个调调:“……手艺上的事你是有天赋,但这年头,光靠手艺不够。你得会吆喝。笑晨那套,虽然我不完全认同,但至少人家在往前冲。你呢?整天窝在你那小厨房里,跟那些锅碗瓢盆较劲,能较出什么名堂?”
“知道了。”贺笑晖说。
这三个字他说得太顺,太敷衍。
他早就知道贺宏远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他打这个电话过来,无非就是想要确认贺笑晨真的比贺笑晖好,好促使他最终下那个决定。
“我约了姥爷。”贺笑晖说,“再聊。”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冲了个冷水澡。
水柱打在身上,冰凉刺骨,却压不住那股从胃里升起来的、空洞的饥饿感。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站在镜前。镜中人轮廓分明,眉眼深邃,是张能轻易吸引目光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永无止境的饥渴。
他从抽屉里摸出铁盒,倒出两颗薄荷柠檬糖,一起扔进嘴里。
尖锐的清凉炸开,暂时填满了口腔的虚无。
苏景铄住的老小区在城东,种满了梧桐树。傍晚时分,夕阳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贺笑晖把车停好,拎着水果往老年活动中心走。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热闹闹的笑声和油锅的“滋啦”声。
活动中心原本的乒乓球桌被临时改造成了操作台,七八个老头老太太围成一圈,中间站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系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正手把手教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捏麻球。
“对,就这样,虎口收紧,轻轻一挤,圆了。”苏景铄的声音温和又有力,“别捏太实,要留点空气,炸的时候才会鼓起来。”
“老苏,我这咋老是裂呢?”旁边一个秃顶的老爷子举着自己手里咧着嘴的麻球,愁眉苦脸。
“油温高了。”苏景铄瞥了一眼,“你刚才那锅油都冒烟了,麻球下去,外皮瞬间定型,里面空气一膨胀,可不就裂了?要温油慢炸,给它时间慢慢长大。”
他说着,接过那个裂开的麻球,轻轻放进旁边一锅油温正好的油里。
麻球沉下去,几秒后,开始缓缓浮起,在油面上转着圈,表皮渐渐变成金黄,圆滚滚、胖乎乎,裂缝竟然在膨胀中慢慢合拢了。
“神了!”老爷子一拍大腿。
贺笑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苏大师傅,收徒弟收到老年活动中心来了?”
苏景铄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故意板起脸:“臭小子,来了不帮忙,站着看热闹?”
“我这不是怕打扰苏老师教学么。”贺笑晖笑着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看您乐在其中。”
围着的老人里有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笑眯眯打量贺笑晖:“哎哟,这是小晖吧?长这么俊了!有对象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