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绝“尚品空间”的消息,在家庭内部激起的波澜,比林守尘预想的要大。姐姐连续两天没怎么跟他说话,饭桌上气氛沉闷。终于,在第三天晚饭后,姐姐忍不住开了口,语气里是压不住的焦躁和不解:“守尘,那可是‘尚品空间’!多少人想搭上线都搭不上!人家主动找你,给钱给名分,你怎么……怎么就这么轴呢?沈老先生那个活儿是好,可你也看到了,要求多高!万一做不好,或者中间有个什么岔子,怎么办?‘尚品’那边可是现成的钱和名声!”
林守尘放下碗筷,看着姐姐因操劳和焦虑而显得疲惫的面容,心中并无怨怼,只有理解。他知道姐姐是为厂子、为这个家操心。“姐,”他声音平和,“我知道你是为咱们好。‘尚品’的项目,钱可能是稳当些,名声也可能来得快。但你想过没有,那种项目,咱们去了是做什么?是给人家的豪华设计添点‘文化佐料’,就像菜里的葱花,看着有,实则无足轻重。人家要的是咱们最近那点‘文化’名声,不是真看得上咱们的手艺和心思。”
他顿了顿,继续道:“沈老先生这个活儿,是难,要求是高。可正因为难,正因为高,做成了,才是真真正正给咱们‘林家定制’的招牌镶了金边。那不是添佐料,那是做主菜。文教授、沈老先生他们那个圈子,看着人不多,但能量和眼光在那里。咱们能进那个圈子,靠的不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手艺和能理解他们心思的脑子。这比十个‘尚品空间’的顾问名头都值钱。”
哥哥在一旁闷声插话:“守尘说得对。咱们是手艺人,不是包工头。‘尚品’那种地方,咱们去了,也是听人吆喝,自己的东西做不了主。沈老先生的活儿,再难,东西是咱们自己的,怎么做,咱们说了算。憋屈钱,挣着也不痛快。”
姐夫看了看姐姐,又看看林守尘,叹口气:“理是这么个理。可厂里现在……赵老板那边还在扯皮,订单压力不小。沈老先生这边万一拖久了,资金周转也是个问题。”
“姐夫,这个我想过。”林守尘拿出一个本子,“我跟沈老先生谈过,可以分阶段付款,根据进度来。前期材料费我们可以先垫一部分,他那边也愿意付一笔启动金。赵老板那边的谈判,我和姐姐再去努力,争取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而且,‘琅嬛小筑’一旦开工,本身就是最好的‘特色定制’案例,比任何宣传册都管用。说不定,能吸引来更多真正识货的客户。”
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加上哥哥明确的支持,让姐姐紧绷的脸色稍缓。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就是怕……怕你太理想了,现实哪有那么简单。”
“姐,我知道现实难。”林守尘语气诚恳,“但咱们不能因为难,就把根丢了。‘林家定制’的根是什么?是爸传下来的手艺,是咱们对东西质量的那股子倔劲儿,是现在守尘琢磨出来的这份‘文化味儿’。丢了这些去追快钱,那才是真悬了。”哥哥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
家庭会议没有达成百分之百的共识,但至少,反对的声音弱了下去。林守尘知道,最终还需要用事实和结果来说话。
他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琅嬛小筑”的方案深化中。为了解决专业古籍保存环境问题,他通过文教授引荐,拜访了市博物馆的一位资深文物修复专家。专家姓梁,头发花白,戴着厚眼镜,听说他的来意后,起初有些狐疑——一个做家具定制的,懂什么古籍保护?但当林守尘拿出初步方案,详细询问关于无酸材料、紫外线过滤、湿度精确控制、以及如何将现代恒湿恒温设备“隐形”融入传统空间美学时,梁专家的眼神渐渐变了。
“小伙子,你这不是在做装修,是在做微环境工程啊。”梁专家推了推眼镜,语气和缓了许多,“还考虑到了视觉和谐,不容易。来,我给你看看我们库房用的几种材料参数……”
这次拜访收获巨大。梁专家不仅提供了宝贵的专业建议,还推荐了几家可靠的专用设备供应商。林守尘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要点。更难得的是,梁专家对他提出的“可稳固可灵活修复台”的构想很感兴趣,甚至画了几张结构草图供他参考,那是基于古建筑卯榫和现代精密导轨结合的思路。
带着这些新知,林守尘的方案愈发成熟完善。他将“琅嬛小筑”划分为三个功能区:“藏珍区”——严格控温控湿的密闭书架与樟木箱组合,配备独立新风和监测系统;“静修区”——可灵活变化的修复台与宽敞工作案,光线、高度、支撑皆可调;“涵养区”——一小方茶席与蒲团,供主人休息或与一二知己清谈。三个区域通过可移动的屏风与帘幕软性分隔,既能独立,又可联通。所有现代设备管线都隐藏在天花夹层和特制墙板之后,表面只见温润的木、素雅的纸、沉静的陶。
当这份厚达数十页、图文并茂、数据详实的方案(包括与梁专家沟通的记录、设备参数、材料样本、结构详图)呈现在沈老先生面前时,老先生戴着老花镜,足足看了半个下午。最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着林守尘,缓缓道:“林先生,费心了。就按这个做。首期款,我明天让人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