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潮生阁的时光,如云海般静谧流淌,终至尽头。
出关之日,众人气息皆焕然一新。
沈青璃立于听涛屿崖边,一袭青衣与云海几乎融为一色。她眉心的朱雀印记已能完全收敛,眸光清澈深处却隐有金焰流转,周身气息圆融中正,金丹中期的境界彻底稳固,离火鼎在丹田温顺沉浮,与戟心、如意构成微妙平衡。本源之伤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剩下的只需水磨工夫。
云寂静立她身侧,依旧是那身朴素白衣,却仿佛洗去了一层无形尘埃,气息愈发渊渟岳峙。炎阳仙剑悬于腰侧,看似寻常,但林凤眠这等剑修却能隐隐感到,那剑鞘之中蕴藏的已非纯粹火焰,而是一种更为高远、接近法则本源的“秩序”与“裁断”之意。他的记忆并未完全恢复,但眼神中的茫然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坚定,以及……一丝更深的、难以化开的寂寥。
阿古个头似乎又窜了一截,肌肉线条宛如精钢铸就,暗金纹路在阳光下偶尔闪现,带着一种原始的力与美。墨璇的眼镜换了一副更精巧的,身上多了几个不起眼却气息隐晦的机关扣饰。了尘佛光内敛,手持念珠,眉目间悲悯依旧,却多了几分智慧沉淀后的从容。
青鳞恋恋不舍地绕着雨灵儿飞了一圈,才回到沈青璃肩头。小丫头眼圈微红,却努力笑着,塞给青鳞一个装满水灵晶珠的绣囊:“小家伙,要记得回来看我呀!” 又对沈青璃道:“青璃姐姐,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墨先生与苏慕白亲自送至碧海潮生阁外围的传送阵前。
“此去西荒,山高路远,凶险莫测。”墨先生神色郑重,递过一枚非金非玉、刻着雨滴波纹的令牌,“这是‘听雨令’,虽不能号令我阁势力,但若遇到与我阁有旧或识得此令的散修高人,或许能得一二方便。西荒之地,宗派势力影响薄弱,反倒是许多隐修、苦修者、乃至古修后裔盘踞,他们性情古怪,但往往遵守一些古老的约定。”
苏慕白则递上一个储物袋:“里面是整理好的西荒风物志、已知险地地图、以及一些西荒特有的解毒、避煞丹药。另有一枚‘万里传讯符’,若遇极端情况,或可一试,但西荒某些地域可能干扰传讯。”
沈青璃等人郑重接过,深深行礼:“多谢墨先生,多谢苏师兄(苏公子)!”
“去吧。”墨先生挥挥手,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沈青璃和云寂身上顿了顿,“记住,修复天柱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责。保全自身,方能行远。寒鸦前辈所言‘道枢’,干系重大,务必谨慎。”
传送阵光华亮起,将众人身影吞没。
再出现时,已是在东洲西部边陲,一座名为“砺锋城”的雄关之外。此地已远离东洲腹地的灵秀,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西方荒原的锐金煞气。
砺锋城是东洲修士前往西荒最重要的前哨站,鱼龙混杂。小队并未急于出关,而是在城中稍作休整,并打探最新消息。
在一家名为“西风烈”的酒肆二楼,他们听到了不少有趣的议论。
“……要说真正的高人,哪会在那些大宗门里论资排辈?”一个满脸风霜的老修士灌了口烈酒,嗤笑道,“就说前些年,西域‘黑沙暴’深处,有人亲眼见一位蓑衣斗笠的老者,坐在一头快要化蛟的‘吞天蟒’头上垂钓!那吞天蟒可是元婴级的大妖,老老实实跟个泥鳅似的!后来有人猜测,那可能是失踪了三百多年的‘钓鲸客’前辈!”
“还有更玄乎的,”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东极海那边,偶尔能见到一位白衣女修,踏浪而行,所过之处,肆虐的海妖兽潮纷纷平息。海外三仙岛的人见了她都执晚辈礼,却无人知她名号道场。”
“咱们东洲本土也有啊!北境‘玄霜绝域’的守碑人,南疆‘巫祖岭’的摆渡婆婆,还有……咳,那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古修,哪个不是跺跺脚天地乱颤的主儿?只是人家懒得理会宗门纷争罢了。”
“可不是!就说这次赤炎山脉,最后那动静……听说就不是青云剑宗和听雨阁哪位长老弄出来的。指不定就是哪位路过的不出世高人随手给抹平了!”
听着这些议论,沈青璃等人相视无言。寒鸦道人的存在,似乎只是东洲这片广袤土地上,诸多不可思议的隐世高人中较为活跃(或者说,比较容易被吵醒)的一位。
林凤眠也要在此与小队分别,返回宗门复命并参与后续对混沌的部署。临行前,他叹道:“诸位,今日方知天地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宗门之力固然重要,但真正决定大势走向的,往往是这些超然物外、却又与这片天地有着深刻羁绊的存在。此行西荒,望多留心。”
送别林凤眠,小队在砺锋城又停留了一日,将状态调整至最佳,购置了一些西荒适用的物资。
翌日清晨,小队正式离开砺锋城,西出雄关。
关外景象顿时大变。葱茏山林迅速被荒芜的戈壁和起伏的灰褐色丘陵取代。灵气变得稀薄而驳杂,风中带着沙砾和一股令人皮肤微微刺痛的“庚金煞气”。天空显得更高远,却有一种苍凉肃杀之感。
行了约莫两百里,前方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中,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恶混乱气息——混沌魔气!而且极其浓烈!
众人神色一凛,悄然潜近,伏于一处高崖之上向下望去。
只见峡谷底部,一片狼藉。一个身高十丈、通体覆盖着暗紫色鳞甲、形似巨猿却生有三头六臂、每条手臂都握着不同污秽能量凝聚的兵器、周身翻滚着粘稠如沥青般混沌魔气的怪物,正在疯狂咆哮攻击。其气息之强,赫然达到了元婴初期的层次!这是一头“六臂秽魔”,混沌中孕育的强力魔物,以吞噬生灵气血与灵气为生,所过之处生机灭绝。
而它的对手,却只有一人。
那是一位看不出具体年岁的中年道人,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长发随意披散,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内蕴星辰。他手中并无法宝,仅凭一双肉掌,身形在峡谷中化作道道残影,与那六臂秽魔周旋。
他的战斗方式极其独特。没有华丽的法术光焰,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外放。他的掌影飘忽,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或拍、或按、或引、或带,落在秽魔攻击的薄弱之处,或是其魔气运行的节点。那狂暴的混沌魔气与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往往被他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掌引偏、卸开,甚至偶尔反冲回去,打得秽魔自身一个踉跄。
“太极圆转,四两拨千斤。好精妙的卸力化劲之道!” 墨璇看得目不转睛,低呼出声,“他将武道与道法融合到了极致,每一分力量都用在了最关键的地方,效率惊人!”
“他在‘听劲’。”云寂忽然开口,目光锐利,“他在感知那魔物力量流转的规律与核心。每一次接触,都在试探和破坏其内部平衡。”
果然,那青衣道人看似落在下风(毕竟修为差距明显),步伐却越发从容。秽魔的攻势越发狂暴混乱,六臂挥舞得漫天都是残影,魔气滔天,将峡谷两侧岩石都腐蚀出嗤嗤白烟,却始终无法真正重创道人,反而自身消耗巨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