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瘴疠客舍”的门扉是由厚重的、带着天然木瘤的阴沉木制成,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仿佛开启的是另一个世界。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陈年草药的苦涩、某种兽类油脂燃烧的烟味、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腐败甜香与金属腥气混合的气息。几盏造型古怪的骨灯悬挂在低矮的房梁上,灯火幽绿,勉强照亮内部。
客舍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放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墙壁上钉着各种风干的奇异植物、兽骨、羽毛,以及一些绘制着扭曲符号的皮质挂毯。最里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制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矮小干瘦的老者,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暗色巫袍,头上缠着厚厚的布巾,露出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在幽绿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当他看向进门的三人时,阿古感觉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过。
“住店,还是问路?” 老巫师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嘶哑难听,他的通用语带着浓重的、古怪的口音。
墨璇上前一步,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店家,我们想在此处暂住几日,需要两间静室。另外,也想向您打听些事情。” 说着,他取出几块成色不错的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老巫师浑浊的眼珠瞥了灵石一眼,又缓缓扫过三人,在阿古身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他没有去拿灵石,只是伸出枯瘦如同鸡爪的手指,指了指柜台旁一块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住宿的价格和规矩。
“静室有,后面小院。规矩:不得在店内施法争斗,损坏物品十倍赔偿,日落后莫要乱走。” 他慢吞吞地说完,这才收起灵石,从柜台下摸出两把锈迹斑斑的黄铜钥匙。“一日,三块下品灵石一间。”
洛清尘付了灵石,接过钥匙。老巫师这才似乎有了点说话的兴致,他佝偻着身子,从柜台后挪出来,示意三人到一张空桌旁坐下。他自己则拖过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坐在对面,那双小眼睛再次盯住阿古。
“你,身上有南疆山林的味儿,还有……血火的味道。” 老巫师抽了抽鼻子,仿佛真的在嗅闻,“哪个部落的?”
阿古深吸一口气,压下因伤口和毒素带来的不适,沉声道:“黑岩山。”
“黑岩山……” 老巫师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在回忆,“噢……黑岩山,好耳熟的名字,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听过……但就是有点记不清了。” 他敲了敲自己布满皱纹的额头,“老喽,好多事,就像被雾遮住了。不过,‘黑岩’……我记得那是个挺硬气的部落,崇拜山石之力,血脉有点特殊,好像和大地、矿石有些关联……后来……”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阿古能感觉到,这老巫师绝非“记不清”,更像是不愿深谈,或者……在忌惮什么。
洛清尘适时开口:“店家,我们初来乍到,对南疆的……‘规矩’和‘人物’不太熟悉。方才在街上,似乎见识到了一些……奇特的手段。” 他指的是刚才那执法巫师的惑心之术。
老巫师咧开嘴,露出稀落发黄的牙齿,发出嗬嗬的干笑,那笑容在幽绿灯光下显得有些渗人:“巫师的小把戏罢了。南疆的巫,和你们外头修士的路子不同。我们不求长生,不拜天地,只研究这世间最古老、最直接的力量——魂、血、咒、蛊。”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骨节突出:“就比如‘巫蛊之术’,摆弄些小虫子、小魂魄,若是功夫深了,确实能钻到人心缝里去。修为不如你的,心思不坚的,让你哭就哭,让你笑就笑,让你自己人砍自己人,甚至……让你自己了断自己,也不是难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内容却令人心底发寒。
“还有一种,叫‘诅咒’。不用碰你,隔着百里千里,拿你一根头发、一滴血、一件贴身东西,就能慢慢磨掉你的气运,削弱你的修为,让你病,让你痛,让你诸事不顺,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老巫师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光,“不过,这些玩意儿,听起来邪性,但跟你们外面传的什么‘魔道’,可不是一回事。”
墨璇推了推眼镜,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差异:“有何不同?”
“魔道那玩意儿,是引外面的‘混沌’进来,污浊一切,吞吃一切,最后啥也不剩,连自己都变成怪物。” 老巫师嗤笑一声,带着不屑,“我们巫术,用的是这方天地本就有的‘阴’、‘浊’、‘怨’、‘毒’,是万物的一面。就像这林子里的毒蘑菇和治病草药,长在一处,看你怎么用,用来干啥。用得好了,也能治病、驱邪、守护部落。只是……容易走偏,威力又直接,外人看着就怕,就叫邪术了。”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而且,巫术的代价,往往直接反噬自身,或牵连血脉至亲,不像魔道,先害别人。”
这番话,让三人大致对南疆巫术有了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认知。这不是非黑即白的正道或魔道,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接近本质力量、同时也更加危险和难以掌控的体系。
阿古忍不住问道:“那您可知道,南疆有没有特别厉害的巫师,尤其是……对魂魄之道研究极深的?”
老巫师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重新打量阿古,这一次,目光更加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对魂魄之道研究极深?嘿嘿……小子,你打听这个,是想救人,还是想害人?或者……是想挽回什么?” 他似乎意有所指。
阿古心头一震,没有否认,只是恳切道:“只为挽回一个不该逝去的朋友。”
老巫师沉默了片刻,幽幽道:“南疆厉害的巫师不少,躲在十万大山深处,藏在沼泽毒雾里的老怪物,多得是。但要说对‘魂魄’之道……最神秘,也最让人摸不透的,恐怕只有一个。”
他压低了嘶哑的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没人知道她叫啥名字,大家都叫她——摆渡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