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紧绷中滑过。
吴雨严格遵循着魏倾鸿的建议。每日的功课只剩下最基础的导引术和养神静坐,那些涉及内息搬运、稍显“进取”的尝试被她彻底搁置。她将那本炼气诀收进箱底,仿佛真的失去了兴趣。大多数时间,她都待在小院里,或在树下静坐,或绕着灵泉缓步,像一只被圈养起来、逐渐习惯狭小天空的雀鸟。
魏倾鸿果然来得更少了,有时三五日才出现一次,停留的时间也短,除了检查她的身体状况和院落的结界,很少再多说什么。吴雨能感觉到她似乎心事重重,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和疏离,但她不问,魏倾鸿也不提。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默契的沉默,关于那夜的墨衣女子,关于“烬魂”,关于暗处的窥探,都成了心照不宣、却又悬而未决的隐忧。
吴雨脖子上挂着那串下品灵石,每晚按时服用宁神散。药效温和,确实让她夜间惊悸减少,睡眠安稳不少。灵台深处的隐痛依旧存在,像一道陈旧的伤疤,阴雨天便会隐隐作痛,提醒着她这具身体的脆弱和背负的秘密。
她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周围的一切。送饭的哑仆每日准时出现,放下食盒便沉默离开,眼神呆滞,动作机械,看不出任何异常。偶尔有飞鸟误入小院,撞在无形的结界上,扑棱着翅膀惊慌飞走。远处的悬浮石台在晴日清晰可见,云雾缭绕时又神秘莫测,她再未在上面看到过任何人影,仿佛那夜只是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吴雨知道不是。那种被冰冷目光审视的感觉太过真实。她甚至开始留意风声、虫鸣、乃至灵泉流水声中是否隐藏着别样的韵律——一种可能属于监视者的、极细微的动静。当然,她一无所获。对方若是能潜入一次,自然有办法不让她察觉。
这种悬而不决的等待,比直接的冲突更折磨人。像头顶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云层低垂,山风带来潮湿的水汽。吴雨完成例行的静坐,觉得有些气闷,便在院中慢慢踱步。行至那株老合欢树下时,她无意间低头,目光扫过树根附近湿润的泥土——前两日刚下过一场小雨。
一点异样的色泽吸引了她的注意。
在树根与几块不起眼的鹅卵石缝隙间,有一小片泥土的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已经干涸,呈现出一种极暗的、近乎褐黑的颜色,与周围湿润的深棕色泥土有细微差别。若不细看,很容易忽略。
吴雨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蹲下身,装作整理鞋履,指尖状似无意地拂过那片深色。触感并无特别,只是泥土。她捻起一点,凑到鼻尖——没有血腥味,只有泥土和草木根茎的淡淡腥气。但颜色确实不对劲。
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表层的浮土,下面依旧是同样深色的痕迹,范围不大,约莫只有指甲盖大小,深深沁入土中。
是血吗?颜色太深了。是墨?还是别的什么?什么时候留下的?那夜墨衣女子被玉符屏障震退时,似乎发出过一声闷哼……会不会是那时留下的?
这个发现让吴雨后背发凉。她迅速用旁边的浮土和落叶将那个小坑盖住,恢复原状,站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手心却已经沁出冷汗。
如果真是那夜留下的痕迹,说明对方并非毫发无伤。魏倾鸿的玉符和结界,比她想象的更有威力。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对方确实曾无比接近,甚至可能就在这棵树下驻足过。
她不敢再多看那个方向,强作镇定地回到房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呼吸。
证据……一个微小的、可能毫无用处的证据。但她能告诉魏倾鸿吗?怎么解释自己会发现这个?说是偶然?魏倾鸿会信吗?更重要的是,打草惊蛇怎么办?如果对方真的有办法监视这个小院,自己的举动会不会被察觉?
接下来的半天,吴雨都有些心神不宁。她强迫自己像往常一样活动、用饭,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合欢树下那个被掩盖的位置。
傍晚时分,天色愈发阴沉,闷雷在远山滚动。一场大雨似乎将至。
吴雨看着窗外逐渐凌厉的风势,心中忽然一动。大雨……或许能冲刷掉很多痕迹,也能掩盖一些动作。
夜幕完全降临,豆大的雨点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很快连成一片雨幕,笼罩了整个山坳。灵泉的水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中。
吴雨等到雨势最大、夜色最浓时,悄悄推开房门。雨水被结界挡在外面,院内只有潮湿的水汽和震耳的雨声。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合欢树下,借着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光芒,迅速找到那个位置。
雨水已经将表层的浮土冲开一些,那点深色痕迹在湿润的泥土中依然隐约可见。她蹲下身,用手挖起一小块带着深色痕迹的泥土,用油纸迅速包好,塞进袖中。然后,她将被翻动过的泥土大致抹平,又从旁边拨了些干净的湿土覆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已经被紧张和雨水激起的湿气弄得半湿,心脏狂跳。她不敢久留,立刻退回房中,关紧房门。
袖中的油纸包像个烫手山芋。她将它取出,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半晌。一点泥土,能说明什么?也许只是树根腐烂的汁液,也许是什么虫子的痕迹。
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试试看。
她想起魏倾鸿给她的下品灵石。魏倾鸿说过,她不能直接汲取其中灵气,但灵石对灵气敏感。如果这痕迹残留着极微弱的、属于那墨衣女子的特殊灵力或气息呢?灵石会不会有反应?
这个想法很冒险,也可能完全无用。但她需要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待。
她取出一块灵石,握在左手,右手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油纸包里的湿润泥土。然后,她闭上眼睛,努力摒弃杂念,不是去“吸收”灵石灵气,而是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左手的灵石和右手指尖的泥土上,去“感受”它们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微妙的共鸣或排斥。
起初,只有灵石温润的触感和泥土的冰凉潮湿。
渐渐地,当她心神集中到极致时,左手的灵石似乎……微微热了一瞬?极其短暂,像错觉。而几乎同时,右手指尖接触泥土的地方,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阴冷的刺痛感,转瞬即逝。
吴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额角见汗。刚才的感觉太轻微、太短暂了,她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或紧张导致的错觉。
她不甘心,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将沾了泥土的指尖轻轻按在灵石表面。
没有明显的发热或刺痛。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灵石内部那原本均匀流转的、温和的乳白色微光,似乎在她指尖按下的位置,极其不明显地……滞涩了那么一刹那?光芒的流转出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顿点,随即恢复正常。
吴雨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是错觉!这泥土,或者泥土里残留的东西,确实对灵石的灵气流转产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干扰!虽然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那墨衣女子要么修炼的功法属性极为特殊阴寒,与灵石温和的灵气相冲;要么,她身上带着某种特殊的东西,或者……那“烬魂”之毒本身,就残留着某种能被灵石微弱感应的特质?
不管是什么,这都证明,那夜的遭遇是真实的,对方留下了痕迹,而且这痕迹非同一般!
吴雨看着桌上那包泥土和手中恢复平静的灵石,眼中惊疑不定,却又隐隐生出一丝奇异的笃定。她不再是完全被动地承受恐惧了。她发现了一个线索,一个可能毫无用处、也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窗外的雨声依旧喧嚣。吴雨将油纸包重新包好,藏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然后,她将那枚红色玉符握在手中,感受着它稳定的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