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吴雨眼下带着浅淡的青影,神情比昨日更添几分恹恹。林氏来看她时,她正对着一碗清粥出神,勺子搅了几下,却没送进口中。
“怎么了囡囡?可是夜里又没睡好?还是这粥不合口味?”林氏忧心忡忡地坐下。
吴雨放下勺子,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没有,粥很好。就是……就是觉得心里总是不安稳,空落落的。”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依赖又茫然的脆弱,“娘,我是不是……病得久了,胆子也变得特别小?总觉得这屋里……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林氏闻言,心疼地搂住她:“胡说,我的囡囡最是勇敢。你只是身子还没大好,容易胡思乱想。等过几日……”
“娘,”吴雨打断她,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我不想总待在屋子里。我想……我想去院子里坐坐,就一小会儿,看看花,听听鸟叫,行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就咱们锦瑟院里,不去别处。有娘陪着,有秋月她们看着,我……我想透透气。”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姿态放得极低,带着病人特有的、对生机和外界的微弱渴望。林氏几乎立刻就要答应,但话到嘴边,又迟疑了。如今府里并不太平,外头那些事虽瞒着女儿,可难保没有闲言碎语或冲撞。女儿这般精神不济,再受了惊吓可怎么好?
“娘……”吴雨见状,眼眶微微泛红,垂下头,“若是……若是不便,就算了。我只是……闷得有些难受。”那声音里的失望和强自压抑的委屈,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氏的心立刻软了。女儿只是想在自家院子里坐坐,能有什么大事?自己多派几个得力的人守着便是。再将她拘在屋里,只怕真要闷出病来。
“好好好,想去院子便去。”林氏抚着她的头发,“今日天气好,没什么风。娘让她们把软榻搬到廊下,铺得厚软些,你就在那儿晒晒太阳,看看鱼,可好?”
吴雨立刻抬起头,眼里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彩,用力点了点头:“嗯!谢谢娘!”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午后,阳光正好。锦瑟院正房前的回廊下,果然安置了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旁边小几上摆着温水和几样清淡点心。吴雨被林氏和秋月仔细地裹了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披风,扶到榻上半倚着。
视线豁然开朗。
庭院不算特别大,但布局精巧。假山嶙峋,池水清浅,几尾锦鲤悠然摆尾。花木扶疏,虽然已近深秋,仍有些耐寒的菊类开得正好。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可以看到锦瑟院的正门、通往其他院落的月亮门,以及……西边那一排较为低矮的厢房屋脊。
那是下人房和杂物房的方向,也是昨夜“笃笃”声可能传来的大致方位之一。
吴雨状似慵懒地靠在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每一处角落,看似欣赏景致,实则将布局、路径、可能的视线死角一一记下。阳光暖融融地晒在身上,驱散了屋内的阴冷霉气,也让她过度紧绷的神经得到一丝喘息。她注意到,赵嬷嬷和另一个面生的婆子守在院门口,秋月在不远处候着,林氏则进屋里去处理方才送来的几本账册了。
一切看似平静。但她知道,“魂引”的冰凉如影随形。吴疏宁必然知晓她出了屋子,此刻或许正透过那枚“眼睛”,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评估着她这“透气”请求背后的动机。
吴雨并不惊慌。她本就要利用这份“注视”。一个被吓坏了的、渴望一点阳光和生机的病人,行为本该如此。她甚至故意让目光在西边厢房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蹙眉,像是被什么不喜欢的景象打扰,迅速移开了视线,转而专注地看着池中的游鱼。
她要给观察者一个印象:她对那个方向有下意识的回避,或许因为那里让她联想到“偏僻”、“杂乱”或“下人”等不愉快的事物。这种细微的情绪流露,比完全的漠不关心更真实,也更能掩盖她内心真正的好奇与探查欲。
她在软榻上待了约莫半个时辰,期间只喝了几口水,拈了块点心又放下,大部分时间安静地望着庭院,偶尔和林氏说两句话,声音低柔。阳光和轻微的活动似乎让她脸色好看了些,眼底那股惊惶不安也淡去少许。林氏看在眼里,暗自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