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玉的光芒也黯淡下去,温度稍降,但依旧温热。玉石内部,那道淡金色泪痕般的裂纹,似乎又清晰了一丝。
“有效……这光,对那种被‘烬魂’和混沌污染的东西……有克制作用?”吴雨喃喃,心中却无半分喜悦。
这玉,是吴疏宁留下的。这力量,或许本就源自她的“本质”,或是她以某种方式封存其中的、对抗“污秽”的纯净之力。
每一次使用,是否都在消耗她最后的存在痕迹?
而她(吴雨),却要依靠这“遗泽”,在这绝境中挣扎求存。
讽刺,又悲凉。
她艰难地扶着旁边半截石柱站起身,环顾这个巨大、死寂、危机四伏的遗迹溶洞。
前路茫茫,后路已绝。
手中只有一块逐渐出现裂痕的玉,和一个受到干扰、意图不明的系统。
以及,那句用生命换来的“别回头”。
吴雨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气与灵魂深处绵延的钝痛。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灰白怪物退走相反、且似乎有微弱气流流动的甬道阴影。
一步,一步,踉跄却坚定地,向黑暗深处走去。
手中紧握的冰心玉,是她唯一的微光。
吴府,地下密室。
此处位于家族祠堂正下方十丈,以禁灵石混合玄铁浇筑而成,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隔音、绝灵、防探测的复合阵法符文。本是吴府历代家主存放最机密卷宗、进行最隐秘商议之地,如今,却迎来了新的使用者。
四盏长明灯在密室四角静静燃烧,火焰稳定无烟,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却也映得人影幢幢,气氛凝重如铁。
薛槿诗端坐于主位那张古朴的黑檀木椅上,面前长案上,摊开着数十份卷宗、图谱、以及几件用特制玉盒封存的现场证物。她已换下官袍,着一身同样玄色但更简洁的常服,银丝手套依旧,浅琉璃灰的眸子正快速扫过一份刚由玄甲卫送来的密报。
长案两侧,分别坐着两人。
左侧是一位身着深紫绣金蟒袍、面容富态、眼神却精明锐利的中年男子——飞英城城主,赵永坤。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的玉雕兽头,额角隐现细汗,目光不时瞟向薛槿诗,带着明显的敬畏与忐忑。
右侧,则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一身玄底金边劲装,勾勒出挺拔精悍的身形。面容算得上英俊,但眉眼间那股毫不掩饰的张扬、自信、乃至睥睨之色,却破坏了这份俊朗,反添几分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正是龙傲天。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一手随意搭着扶手,指尖轻轻敲击,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主位上的薛槿诗,以及她面前那些卷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除了这三人,密室中再无他人。玄甲卫守在门外,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赵城主,”薛槿诗放下密报,声音平静无波,“你呈上的吴府近年赋税账目,与司天监暗桩记录、以及城中七家大商行的暗中流水,存在三处明显矛盾。差额共计七十八万四千上品灵石,时间点分别对应吴震三次大规模抽调府库资源、秘密资助城外‘黑山’矿洞勘探,以及……向龙家名下‘四海商会’进行的三笔大宗法器采购。”
赵永坤脸色瞬间一白,霍然起身:“薛大人!下官、下官绝无……”
“坐下。”薛槿诗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指尖在卷宗某处轻轻一点,“矛盾点一,记录在案的三阶‘聚灵阵盘’采购数量与实际拨付灵石不符,多出部分,经查流向了城主府内库一名执事的远房表亲新开的典当行。矛盾点二……”
她语速平稳,一条条列举,数据精确到个位数,时间、人物、流向清晰无比,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掩盖在糊涂账下的隐秘交易层层剥开。
赵永坤越听脸色越灰败,最终瘫坐回椅中,汗如雨下,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辩解的字。他这才真正体会到,这位来自皇城司天监“谛听”序列的年轻钦差,其掌控信息、洞察秋毫的能力,是何等恐怖。在她面前,自己那点自以为隐秘的手脚,简直如同儿戏。
薛槿诗并未穷追猛打,只是将那份账目推到一边,仿佛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的目光,转而落在了龙傲天身上。
“龙少主,”她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据记录,惨案发生前七日,你曾三次拜访吴府,与吴震密谈。内容为何?”
龙傲天挑了挑眉,笑容不减:“薛大人明鉴,不过是寻常世家往来,商议一些合作事宜罢了。吴家主不幸罹难,龙某也深感痛惜。”
“合作事宜。”薛槿诗重复了一遍,从另一摞卷宗中抽出一份,“是指联合探索吴府祖地‘放生池底疑似古秘境’之事?还是指,龙家愿意提供‘破界锥’及三名元婴期客卿长老,以换取探索所得‘古魂晶’的五成份额,以及……对吴府庶女吴雨的‘处置权’?”
最后三个字,她念得略微重了一分。
龙傲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更添几分兴致:“薛大人果然消息灵通。不错,确有此事。吴家主当时对此颇感兴趣,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他摊了摊手,做惋惜状。
“吴雨的‘处置权’,”薛槿诗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盯着他,灰眸深邃,“作何解释?据本官所知,此女修为平平,在吴府地位低微,并无特殊价值。”
“呵呵,”龙傲天轻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薛大人何必明知故问?吴雨或许本身不值一提,但她身上牵扯的东西……可就不好说了。吴疏宁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她,放生池异变时她在场,甚至最后那道空间裂隙,也疑似与她有关。更别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她身上,似乎有些连吴震都捉摸不透的‘古怪’。龙某平生,最爱探究这些‘古怪’。”
他说得含糊,但薛槿诗瞬间捕捉到了关键——“吴震都捉摸不透的‘古怪’”。这与她之前分析的“行为模式突变”“引发高阶修士非常规关注”的“异常”相互印证。
“所以,龙少主对吴雨的兴趣,并非出于私欲,而是……学术探究?”薛槿诗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可以这么说。”龙傲天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变得张扬,“当然,若她身上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或宝物,龙某也不介意‘笑纳’。这世界,强者为尊,机缘有德者居之,不是吗,薛大人?”
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掠夺性与对规则的漠视,让一旁的赵永坤都感到一阵寒意。
薛槿诗却依旧面色不变,只是指尖在那份记录了龙傲天与吴震密谈要点的卷宗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很好。”她忽然说。
龙傲天挑眉:“哦?薛大人认同龙某的观点?”
“本官认同的是,你提供了另一条验证线索。”薛槿诗抬眼,灰眸直视他,“吴雨身上的‘异常’,连吴震这等老辣之辈都无法看透,却能吸引你龙傲天、合欢宗魏倾鸿、乃至凌霄剑宗凌苍梧的注意。这已超出偶然范畴。”
她不再看龙傲天略微沉下的脸色,转向赵永坤:“赵城主,即刻起,飞英城全境加强戒备,尤其是通往北境、西荒、南疆的各处关隘、传送阵、隐秘通道,增派三倍人手,严查所有可疑人员。重点关注形单影只的年轻女子,或身上携带特殊玉石、气息异常者。所有发现,直接报于我。”
“是!下官遵命!”赵永坤如蒙大赦,连忙应声。
“至于龙少主,”薛槿诗重新看向龙傲天,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对吴雨的兴趣,本官已知。但在本官查明全部真相、找到吴雨之前,龙家在南疆与中州边境的三处灵石矿脉交割、以及‘破界锥’的跨境转运许可,暂时冻结。”
龙傲天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薛大人,这是何意?龙家与朝廷素有合作,此举未免……”
“此为‘甲上’级特异事件标准处置流程之一,对可能干扰调查、或与核心异常存在潜在利益关联的各方,进行必要限制。”薛槿诗打断他,声音毫无起伏,“龙少主若无疑义,可自行离去。若有异议,可向司天监或内阁申诉。但在此事件调查期间,本官一切决断,即为最高指令。”
密室内,空气骤然紧绷。
龙傲天盯着薛槿诗,眼神变幻数次,最终,那抹张扬的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只是眼底深处,已是一片冰寒。
“好,好。薛大人果然铁面无私,龙某……领教了。”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既如此,龙某便不打扰大人查案了。只希望大人……早日找到那只小老鼠,也好让龙某,继续我的‘学术探究’。”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密室石门。石门无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
室内,只剩下薛槿诗与面无人色的赵永坤。
薛槿诗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再次低头翻阅卷宗。片刻后,她忽然开口,似自言自语,又似对赵永坤吩咐:
“吴雨进入的空间裂隙,极不稳定,出口难以预测。但她身负‘异常’,且有特殊玉石护身,生存几率高于常规估算。”
“其可能去向:一,随机传送至大胤境内某处荒野或秘境;二,落入某个与‘池底秘密’相连的次级空间或遗迹;三,被裂隙乱流卷至其他界域(概率较低)。”
“接下来,重点排查境内近三日所有异常空间波动报告、陌生受伤女子出现记录、以及……与‘烬魂’毒素或混沌残留相关的奇异事件。”
“另外,”她抬起头,看向赵永坤,“将吴雨的生平,尤其是近三个月所有行踪细节、接触人物、言行异常之处,整理成单独密卷,加急送往司天监总部,申请启动‘玄鉴’进行深层溯源推演。”
赵永坤心头剧震。“玄鉴”!那可是司天监镇压气运的三大至宝之一,据说能照见因果,追溯本源!竟要为吴雨此女启动?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连连称是。
薛槿诗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卷宗,落在那幅吴雨的简易画像上。
画像中的少女眼神空茫,带着一丝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吴雨……” 她指尖拂过画像边缘,灰眸深处,数据流光再次无声流淌。
“你究竟是谁?从何而来?身上又藏着怎样的‘异常’,能搅动如此风云?”
“找到你,或许,就能揭开这一切迷雾的……第一层。”
密室之外,飞英城上空,阴云更浓。
一场跨越地域、牵连各方的搜寻与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跌入未知遗迹的少女,对此仍一无所知。
她只是在黑暗中,握紧手中微光,蹒跚前行。
走向更深的迷雾,或许,也走向……真相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