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最重要的,司天监总部对“吴雨”生平启动“玄鉴”进行深层推演的初步反馈。
水镜上,关于吴雨的银色数据流最为密集,但也最为“混乱”。
“……推演受阻……目标个体存在高强度信息屏蔽或因果扰动……”
“……生平记录(十二岁前)清晰,符合吴府庶女成长轨迹……十二岁至三个月前,行为模式稳定,怯懦、孤僻、资质低下……”
“……关键转折点:约一百零四天前,目标于吴府被不知名人物绑架后,再后来被吴疏宁带回后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偏离……”
“……偏离特征:语言习惯细微改变(用词频率分析),对周遭环境认知出现短暂‘陌生感’记录(旁证),修行积极性异常提高(尽管收效甚微),与吴疏宁接触频率与性质发生根本变化(从无交接到频繁秘密接触)……”
“……关联异常:目标苏醒同期,吴府放生池区域首次检测到微弱混沌波动(已被记录归档);吴疏宁暗中掌控的‘月华宫’部分资源开始异动;凌霄剑宗长老凌苍梧于附近区域执行宗门任务(任务内容加密);合欢宗真传魏倾鸿首次出现在飞英城……”
“……结论:目标‘吴雨’于约一百零四天前,极可能经历某种‘认知覆盖’、‘人格植入’或‘异魂融合’事件。该事件与吴府放生池异常、吴疏宁布局、及多名高阶修士动向存在时间关联性。建议提高威胁等级,定义为‘高风险变数’及‘关键信息节点’。”
薛槿诗灰眸凝视着水镜上“异魂融合”那几个字,指尖在案面轻轻敲击。
不是简单的伪装或觉醒,而是更本质的“替换”或“覆盖”?
这就解释了行为模式的突变,解释了为何她能吸引那些人的注意——或许她本身,就是某个计划或意外的“产物”。
那么,她原来的灵魂呢?被吞噬?被封印?还是……共存?
现在的“吴雨”,目的究竟是什么?她与吴疏宁之间,那种复杂深刻、最终导向“别回头”的链接,又是基于什么?
“异魂……来自何方?”薛槿诗低声自问。水镜上没有答案。“玄鉴”的推演也受阻,说明干扰力量层级极高。
她将这条信息暂存,调出了另一份刚刚收到的密报——关于“断龙城”的异常空间波动详情。
“……波动特征:短暂,剧烈,空间坐标模糊,伴有微量烬魂毒素溢出反应……”
“……波动发生时,断龙城西北七十里‘黑风涧’附近,有采药人听到闷雷声,看见天际有短暂扭曲闪光……”
“……当地驻守修士小队前往探查,于黑风涧深处发现一处新近形成的、极不稳定的空间褶皱,内部传出非本土生物嘶鸣,已暂时封印隔离……”
“……褶皱附近岩壁,提取到微量未知矿物粉尘及……疑似新鲜血迹残留(已送检)。”
薛槿诗目光一凝。
新鲜血迹?
时间、地点、波动特征、伴随现象……都与吴雨可能逃遁的方向有重合可能。
“调整航线,优先前往断龙城黑风涧。”她对着水镜平静下令。
“通知断龙城守备及当地司天监分舵,在我抵达前,维持封印,不得擅入,也不得泄露任何消息。”
“调阅最近三日所有经断龙城通关文牒记录,尤其是前往北境、西荒或声称‘游历’的单独或少数人队伍,重点排查年轻女性、或有伤病迹象者。”
命令迅速通过水镜传递出去。
云舟微微调整方向,穿出云层,下方连绵的山脉与点缀其间的城镇逐渐显现。
薛槿诗关闭水镜,站起身,走到舱壁一处透明琉璃窗前,俯瞰着苍茫大地。
理性分析将线索一点点收拢,指向北方,指向那座边城。但直觉深处,一丝极淡的疑虑萦绕不散。
太顺了。
血迹、波动、地理位置……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痕迹,或者说,是某种力量在引导她前往。
是吴雨慌不择路留下的?还是……别的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希望她发现那里?
她想起龙傲天那毫不掩饰的兴趣,想起魏倾鸿莫测的态度,想起凌苍梧冰冷的监察。
吴雨,你这枚“异魂”,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你此刻,是已葬身某处绝地,还是正在另一片阴影下,苦苦挣扎?
她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前,打开关于“断龙城”及“黑风涧”的详细地理志与历史异常事件档案。
无论是不是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那是目前,最清晰的线头。
与薛槿诗高速北上的云舟不同,另一路人马的行进方式,则要“热闹”得多,也惊世骇俗得多。
南疆,瘴疠山脉边缘。
天空并未放晴,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下方是郁郁葱葱、藤蔓纠缠、弥漫着淡紫色毒瘴的原始丛林。寻常修士绝不敢轻易飞越这片死亡地带。
但此刻,却有一片巨大的“乌云”,正贴着林梢,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迅捷无比的速度,向着北方移动。
仔细看去,那并非乌云,而是由数以万计、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生四对透明薄翼的狰狞飞蚁组成的庞大虫云!飞蚁复眼猩红,口器开合间闪烁着金属寒光,振翅声汇成一片低沉压抑、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轰鸣,所过之处,林中鸟兽绝迹,连毒瘴都被冲散几分。
虫云中央,十六只体型格外硕大、背甲有暗金纹路的飞蚁,合力拖拽着一顶敞篷的、由某种暗红藤蔓与巨大斑斓鸟羽编织而成的软轿。
轿中铺着厚实柔软的雪白兽皮,蚩梦罗正慵懒地斜倚其上。
她换了一身装束,依旧是南疆风格,但更便于行动。上身是绣满繁复银色虫纹的墨绿色抹胸,外罩一件轻薄如烟的绛紫色纱衣,露出纤细腰肢与圆润肩头。下身是同色系、两侧开衩极高的长裙,一双笔直长腿随意交叠,赤足上的银铃随着轿身微微晃动而轻响。长发未再佩戴沉重银饰,只用一根镶嵌着血色宝石的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野性不羁。
她手里把玩的不再是毒蝎,而是一条仅有手指粗细、通体碧绿如玉、头顶却有一抹妖异金线的小蛇。小蛇温顺地缠绕在她腕间,嘶嘶吐信。
软轿两侧,各有四名赤着上身、皮肤上纹满活灵活现蛊虫图案、气息阴冷强悍的蛊奴虚空踏步跟随。更外围,虫云如同最忠诚的卫队与探路先锋。
这架势,不像游历,更像是南疆某位巫王出巡,带着毁灭与征服的气息,蛮横地闯入中原文明的疆域。
“少主,前方三百里即将越过‘瘴疠山脉’界线,进入大胤南诏州地界。”一名蛊奴上前半步,声音嘶哑地禀报,“是否收敛虫云,隐匿行迹?南诏州驻军与修真宗门,对大规模蛊虫过境颇为敏感。”
“敏感?”蚩梦罗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挠了挠碧绿小蛇的下巴,“本少主巴不得他们敏感点。一群守着死规矩、早就被圈养废了的虫子,看到点新鲜玩意儿就大惊小怪,那模样才有趣呢。”
她抬眼,眺望北方隐约可见的、与南疆截然不同的规整田垄与稀疏村落轮廓,瑰丽的眼瞳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
“不过嘛……初来乍到,一下子把场面弄得太难看,后面的乐子就少了。”她似乎想了想,随意地挥了挥手,“让‘黑魇蚁’分出三千只,散开百里,先行探路。重点‘关照’一下沿途的修真哨所、官府驿站、还有那些看起来香火挺旺的道观佛寺。不用杀人,给他们添点‘小麻烦’就行——比如粮仓里的米一夜之间被蛀空啊,守夜士兵的靴子里爬满痒痒虫啊,道士们打坐时蒲团下突然冒出几只幻音蟾蜍之类的。”
她说着,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中原修士和官吏们气急败坏又束手无策的滑稽模样。
“是。”蛊奴面无表情地领命,转身以某种奇异的音波向虫云传递指令。顿时,一小片黑云分离出去,化作数十股,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山林与即将抵达的平原村落方向。
“至于咱们嘛,”蚩梦罗伸了个懒腰,曲线毕露,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慢慢飞,不着急。好好看看这中原的‘锦绣河山’。顺便……”
她手腕一翻,那枚被她把玩许久的紫晶蝎出现在掌心。蝎子背甲上那线金芒,此刻正对着北方,微微闪烁着。
“感应好像强了一点点?”她眯起眼,感受着灵魂深处那份“怒/烈”本质传来的、比在南疆时清晰了数倍的牵引与共鸣。
那“不洁”的扭曲,“同类”的悲鸣余韵,还有那只小虫子挣扎的“锚点”感……都在北方,并且似乎在移动?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小紫啊,”她对着蝎子低语,眼中烈焰灼灼,“你说,我们是先去看那场‘大热闹’的发源地(飞英城)呢,还是直接去找那只好像跑到更北边去的、特别会挣扎的小虫子?”
蝎子尾针轻摆,似乎也感到兴奋。
蚩梦罗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蛊奴:“中原朝廷,对飞英城那件事,有什么动静?”
“回少主,最新传回的虫讯显示,大胤朝廷已派遣钦差前往飞英城,全面接管吴府及案件调查。钦差姓薛,出自司天监‘谛听’,手段雷厉,已封锁全城。”
“哦?朝廷的狗腿子动作挺快。”蚩梦罗挑眉,非但不惧,兴趣更浓,“‘谛听’?听说里面都是些死板较真、恨不得把天地万物都拆开来量一量的家伙?正好,本少主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自以为掌握了‘真理’和‘秩序’的嘴脸。”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甜美却令人胆寒的笑容。
“通知前面探路的孩儿们,留意一下这位薛钦差的动向。看看她查到了什么,又打算去哪儿。”
“咱们嘛……先不急着去飞英城。等那位钦差大人查出点有意思的东西,或者……被什么东西引到某个有趣的地方时,咱们再去‘偶遇’一下,岂不是更有趣?”
“说不定,还能看一场……狗腿子追老鼠,黄雀在后头的好戏呢。”
她抚摸着腕间碧蛇,目光却已穿透云层与大地,仿佛看到了北方那片正在各方力量牵扯下,逐渐绷紧、酝酿着更大风暴的天地。
混乱是阶梯,也是盛宴。
而她,南疆万蛊窟的少主,最擅长的,便是在混乱的盛宴中,精准地投下自己的毒饵,然后,欣赏猎物们最绝望、也最真实的挣扎之舞。
云舟向北,虫云亦向北。
理性的网与暴烈的火,正从不同方向,向着同一个渐起的风暴眼,悄然围拢。
而风暴的最中心,那遗迹深处的少女,刚刚触动了某个沉寂万古的禁忌。
古老的嘶吼在殿堂回荡,灰白的本源开始沸腾。
她的抉择,或许将提前引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