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梦罗在前方疾行,彩裙猎猎,赤足踏在冰面上却轻盈得如同御风。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韵律,总能毫厘不差地避开冰隙、滑过陡坡,甚至在某些看似绝路的冰壁前,随手洒出几点磷光般的蛊虫,冰面便悄然无声地融化出仅供一人通过的孔洞。
吴雨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隐痛,源力近乎枯竭,“烬魂”之毒的灼热与冰原的酷寒在她体内形成诡异的拉锯,让她的牙齿都在打颤。但她不敢停下,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阵法波动如同催命符咒,前方这位南疆少主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不可预测的浮木。
“喂,小老鼠,”蚩梦罗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雪中断断续续,“你身上那股‘净化’味儿,是从‘哀之源晶’那儿沾来的吧?怪不得能暂时压住你魂里的毒火,还能搞出那层不怎么顶用的壳子。”
吴雨心中又是一惊。她连这个都能“闻”出来?
“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蚩梦罗似乎能感知到她的情绪,嗤笑道,“‘怒’与‘哀’,本就相冲。你那身哀晶的气息,在我闻起来就像清水里滴了墨,明显得很。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你这‘墨’滴得有点怪,不像是强行掠夺来的,倒像是……那晶石自愿分了你一点?”
吴雨默然。她与哀之源晶的“平等之契”确实不同于寻常的能量汲取。
“有意思。”蚩梦罗咂咂嘴,“看来你不只是个被线拴着的小可怜,还有点别的门道。不过现在没空细究,先逃出这鬼地方再说!”
两人穿过一片密集如剑林的冰塔区域,眼前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倾斜向下的冰谷。谷中弥漫着乳白色的寒雾,视线受阻,只能听到深处传来隆隆的、仿佛冰层持续断裂又冻结的怪响。
“就是这儿了。”蚩梦罗在谷口停下,瑰丽的眼眸盯着翻涌的寒雾,神情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些凝重,“‘霜吼裂隙’,上古那场大战留下的一道‘疤’,里面空间混乱,时不时会有‘冰咆’和‘碎空乱流’,就算金丹修士进去也是九死一生。不过……也正是因为够乱,朝廷那劳什子‘冰魄镇封大阵’的力量在这里会被严重干扰,难以完全覆盖。”
她转头看向吴雨,眼中闪着跃跃欲试又危险的光:“敢不敢跟本姑娘下去蹦个极?运气好,能找到条活路。运气不好……可能比落在朝廷手里死得还快,连渣都不剩。”
吴雨望向那深不见底、仿佛巨兽之口的冰谷,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但她回头,只见天际淡蓝色的光网越发清晰,阵法启动的嗡鸣声已然可闻,追兵的气息也在迅速逼近。
前有未知绝地,后有天罗地网。
“我还有别的选择吗?”吴雨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识相。”蚩梦罗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她不再多言,伸手从腰间解下一串银铃,轻轻一晃。铃声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沉闷的、仿佛虫群振翅的嗡嗡声。
随着铃声,她肩头、发间的几只色彩最艳丽的蛊虫振翅飞起,钻入寒雾之中。片刻后,寒雾深处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虫鸣。
“跟着虫鸣走,别乱碰任何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像冰晶但又闪着七彩光的玩意儿,那是空间碎片,摸一下你的手可能就留在别的时空了。”蚩梦罗叮嘱完,纵身一跃,彩裙如一朵盛放的危险之花,没入乳白色的寒雾中。
吴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闭上眼睛半秒,将所有杂念压下,紧跟着跳了下去。
失重感瞬间袭来,寒风呼啸着从耳畔掠过。乳白色的寒雾包裹周身,冰冷刺骨,几乎瞬间就要冻僵她的意识。她连忙运转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源力,护住心脉和灵台。
下落了大约十几息,双脚终于触碰到实物——不是坚冰,而是一种富有弹性、仿佛某种巨大生物筋膜般的触感,还带着微微的温热。她踉跄站稳,发现正站在一片微微发光的、淡紫色的奇异菌毯之上。菌毯覆盖在一处突出的、宽阔的冰岩平台上。
蚩梦罗已经站在平台边缘,正指挥着几只蛊虫在前方探路。平台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翻涌的寒雾,但可以看到,在岩壁和冰层之间,存在着许多扭曲的、非自然的裂隙和孔洞,有的冒着热气,有的闪烁着幽光,还有的传来诡异的吸力或斥力。
这里的光线来源复杂,有岩壁上自发光的苔藓,有漂浮在空中的冰晶微光,还有从某些裂隙中泄露出的、色彩斑斓却让人不安的能量余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硫磺、腐朽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味。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吴雨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心悸,仿佛整个空间的规则都与外界不同。
“世界的伤疤,规则的坟场。”蚩梦罗简短地回答,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场把‘墟’和‘烬’一起埋了的大战,撕裂了很多东西,这里是其中之一。空间不稳定,时间流速也可能有细微差异,还有些乱七八糟的残留物和……被吸引过来的‘住户’。”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平台侧方一道冒着热气的裂隙中,突然探出几条布满吸盘、半透明状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向两人卷来。
蚩梦罗头都没回,只是屈指一弹,一点火星般的红芒射出,精准地落在最粗的那条触须上。
“唧——!”一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的嘶鸣从裂隙深处传来,那点红芒瞬间蔓延,将整条触须点燃成灰烬,剩余的触须触电般缩了回去,裂隙中传来阵阵痛苦翻滚的闷响。
“冰隙蠕虫,喜欢温暖灵魂的小点心。”蚩梦罗撇撇嘴,“跟紧了,这里‘开胃菜’多得很。”
她选定了一个方向——那是虫鸣声最密集传来的方位,开始沿着崎岖不平、布满发光菌毯和奇异结晶的岩壁小径向下深入。小径蜿蜒曲折,时而需要攀爬陡峭的冰阶,时而需要侧身穿过狭窄的裂缝。
吴雨紧紧跟随,全神贯注。她发现,在这片诡异的裂隙空间里,自己体内“烬魂”之毒的躁动似乎被某种更宏大、更混乱的背景“噪音”掩盖了,虽然身体依旧虚弱疼痛,但精神上的灼烧感略有减轻。同时,她对“碎片”的吸引力感应也变得极其模糊、杂乱,仿佛无数根弦在周围的空间乱流中被拨动,难以分辨主次。
系统自进入裂隙后,也陷入了异常的沉默,只在她脑海中留下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警告标志,以及一行小字:【警告:宿主进入高危空间乱流区,‘锚点’信号极度不稳,建议立即撤离至稳定空间。】
撤离?往哪撤?吴雨只能无视。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在这里时间感确实变得模糊),前方带路的虫鸣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尖锐,同时,蚩梦罗也猛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吴雨噤声。
小径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冰窟,冰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非石非冰的奇异碑状物。碑体呈暗金色,布满裂纹和侵蚀痕迹,表面刻着无法辨认的扭曲纹路,散发着一种古老、沉重且极度不祥的气息。
而在石碑下方,盘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们,身穿玄黑劲装,肩甲上有朝廷制式的云纹——正是之前追击吴雨的朝廷修士之一!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身体一动不动,头颅却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低垂着,周身萦绕着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色彩的雾气,那些雾气似乎正从他的七窍和皮肤毛孔中缓缓渗入。
“啧,倒霉蛋中招了。”蚩梦罗压低声音,语气里没什么同情,只有警惕,“那是‘惑心瘴’,这鬼地方自然滋生的玩意儿,能侵蚀心神,制造幻象,把人困死在最美的梦境或最深的恐惧里,直到魂魄被吸干。看这样子,他陷得不浅。”
吴雨看着那修士僵硬的背影,心头凛然。朝廷的追兵竟然也找到这里了?还是误入?而且这么快就被这里的诡异存在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