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航程没有再出什么幺蛾子。

鲸鱼在深海中游得稳稳当当，半透明的身体包裹着整艘船，像一枚巨大的气泡托着它们穿过层层叠叠的海水。

碧龙兽趴了一整天的栏杆，把经过的每一条鱼、每一片珊瑚礁、每一道海底的光柱都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都看花了才心满意足地从栏杆上滑下来，缩在五条悟脚边打了个盹。

维京兽则一直站在船头，透过鲸鱼半透明的脊背望着前方的海流，偶尔转头和五条悟说两句航线的事情，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独有的从容。

在维京兽的指引下，鲸鱼精准地将他们带到了文件大陆东侧的海岸。距离港口大约十几公里的位置，鲸鱼缓缓浮出水面，张开嘴，将整艘船稳稳地放回了海面上。

船身触水时激起的浪花不大不小，顺着船壳淌下去，甲板上的数码兽们被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站稳了。鲸鱼在船侧停了两三秒，那双巨大的眼睛从水面下方望上来，看了五条悟一眼，然后一甩尾巴，转身沉入了深海。

五条悟站在船舷边，看着那道彩色斑斓的背影在海水中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深蓝色的尽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看见碧龙兽正趴在栏杆上，对着鲸鱼消失的方向挥着一只小爪子，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说什么“再见啦谢谢啦”之类的嘟囔。

船只真正抵达港口的时间约莫是正午。阳光白晃晃地从头顶照下来，把整个港口都晒得发亮。

和纯白大陆那边的港口不同，文件大陆东岸的这个港口气息更老派一些，建筑的风格粗粝而结实，像是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风吹浪打。

码头上停着大大小小的船只，装卸货物的数码兽们各忙各的，木箱碰撞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股热闹而杂乱的码头气息。

维京兽带着五条悟和碧龙兽下了船。其他数码兽则在加鲁鲁兽的带领下开始卸货。

海族这次带来的货物不少，有深海特产的珍珠、珊瑚雕刻的工艺品、几种药用的海草，都是这片大陆上比较稀罕的东西。维京兽说它们会在这里停靠三天做些交易，正好带着五条悟先熟悉一下环境。

老族长没有在码头上多做停留，他大手一挥，领着五条悟和碧龙兽穿过几条晒得发烫的石板路，径直来到了一家酒馆门前。

酒馆的外观不太起眼。木质的门面有些年头了，门板上刻着看不清纹路的旧雕花，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里面透出来的光线昏黄昏黄的。

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漆成深蓝色的木板，上面画着一条造型简单的鱼，鱼嘴的位置画了一串歪歪扭扭的气泡，算是某种店名标识。

维京兽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是和每一位进门的客人打招呼。

酒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一些。吧台占据了大半面墙的位置，木质台面被擦拭得油光发亮，上面摆着几排玻璃杯和几罐颜色各异的液体。

角落里散落着几张圆桌，此刻还没有客人，椅子整整齐齐地倒扣在桌面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麦芽香味和清洁剂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倒也不算难闻。

吧台后面站着一只半鱼兽。

它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潜水服，那种衣服的布料厚实而光滑，在灯下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

它的脑袋是鱼类的形状，但比之前那条鱼头人要顺眼得多，圆溜溜的绿色眼睛清亮亮的，嘴巴两侧有几根细须，鳃盖在潜水服的领口边缘一张一合。手只有三根手指，但握杯子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已经做了很久这个行当。

半鱼兽正低着头擦拭一只玻璃杯，听见门响抬起头来。它的目光先是落在维京兽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绿色眼睛里露出一种迟疑的神色。然后它眨了眨眼，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不确定。

“你居然进化了？”

半鱼兽的声音带着一点水泡破裂般的咕噜感，惊讶的情绪混在音节里清晰可辨。

它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撑着吧台台面，身子往前探了探，盯着维京兽看了好一会儿。

维京兽不客气地走到吧台前，巨大的身躯往高脚椅上一坐，那椅子“嘎吱”一声往下沉了沉，顽强的支撑住没有当场散架。

他又伸手将五条悟和碧龙兽拎起来放到了旁边的椅子上，五条悟坐上去之后脚尖刚好悬在半空中，而碧龙兽被摆上去之后整只兽只比吧台面高出一个脑袋，两只前爪扒着台面边缘，瞪着好奇的眼睛看来看去。

半鱼兽推过去一杯皮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泡沫，杯壁外侧凝了一层冰凉的露珠。然后它的目光转到了五条悟身上，绿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人类的孩子？”

它打量着五条悟，目光在他银白色的头发和苍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扫过他身上那件浅蓝色短袖。它很快收回了视线，像是见过什么大世面一样恢复了平静。

“你和那小家伙喝点什么？可乐？牛奶？”

五条悟笑眯眯地回答：“可乐，谢谢啦～”

半鱼兽转身从柜子下面取出一瓶深棕色的饮料，又加了几块冰块，将杯子轻轻推到了五条悟面前。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块在液体中撞出清脆的“叮叮”声。碧龙兽则抱着一瓶冰牛奶，两只小爪子紧紧握着瓶身，凑到嘴边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喝完之后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奶渍，心满意足地砸了咂嘴。

维京兽端起皮啤酒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他的唇边，他用手背随意一抹，然后侧过头望向半鱼兽：

“最近怎么样？”

半鱼兽耸了耸肩，三根手指的爪子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杯子继续擦拭：“就这样吧。距离你上次来虽然挺久了，但也一直没有太大变化。”

维京兽看了五条悟一眼，然后继续追问：“其他地区呢？比如……圣域那边？”

半鱼兽的动作停了下来。它手里的杯子在布巾上停住了，不再转动。它的绿色眼睛望着维京兽，注意到老族长眼中那一丝谨慎的光芒之后，它的视线又飘到了五条悟身上，像是在重新观察这个银白色头发的孩子。

它的目光在五条悟脸上停留了好几秒，最后收了回来。

半鱼兽把杯子放回杯架上，嘟囔着开口：“我就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人类孩子——又是一个‘救世主’！”

它叹了口气，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对某种即将到来的麻烦已经有了预期：“看来之后又要关门一段时间了。”

它凑近了吧台，前倾着身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在这种老牌酒馆里才能听到的那种情报交换式的谨慎：“目前大陆上看起来是很平静，但确实有几点有些奇怪。”

“你说的圣域，那边确实出了点动静。那些天使们好像丢了什么东西，最近都出来找了。”它顿了顿，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具体丢的是什么我也不清楚，但能让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肯定不是什么小物件。”

“还有就是彼得潘那边。”半鱼兽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那边突然开始宵禁了。大白天的街上都不怎么见人，居民们都不外出。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反正我这边生意都萧条了不少。”

它直起身子，两手一摊：“我知道的就这些了。更远的就不是我能打听到的范围了。文件大陆比你那边大得多，消息传过来总得隔上几层。”

维京兽听完这些，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吧台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串项链——那条项链的链子是银质的，细密而柔软，下方坠着一颗颗打磨成圆形的彩色宝石，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