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段府,宁宁躺了一夜一天,才在第二天的傍晚起身。侍女说,段夫人请她过去带她去向段老夫人辞行。
到了段老夫人的住处,侍女请她直接进屋,宁宁刚转进内室,就听见有瓷器摔落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老夫人的怒喝:“滚!”
宁宁抬头,正见老夫人抓起另一个茶盏向段夫人扔过去,宁宁闪身上前,鞭子一扬将茶盏挥到一边。
宁宁扶起段夫人:“怎么了,怎么打人呀!”
段夫人的额发被茶汤溅湿了些许,她轻轻抚了抚,要将宁宁拉到身后:“没事。“
段老夫人指着段夫人,胸口起伏:“你不是对我这个娘,满心怨愤吗?那你还回来做什么,那你还让我跟你走做什么,去了受你的白眼吗?让我死在这里,岂不是正合你的心意!”
段夫人抿唇未答。
段老夫人继续道:“你打小就是个性子软弱,没有主意的,好在养在我身边,平时还算懂事听话,每到关键节点,还是懦弱不堪,当年我一早就送你去侯府,要不是你无用,你父兄也不必被人戕害,你父兄死了,你愿意犯贱倒贴上去了,贴了5年,才得了这么个续弦的位子。
到如今,成了侯世子夫人了,还是个如此软弱的贱骨头,晚辈都能爬到你头上去,早知道你是这样的软骨头,那时候我还不如,让你跟你表姐换换,让你去做官妓!”
段夫人跪在地上听着,连嘴唇都在发抖,半响,只是闭上了眼睛。
宁宁眉毛一拧:“你个老泼妇,你说什么呢,她不是你女儿吗?”
段老夫人冷哼继续看向段夫人:“我没有这样浑身贱骨头的女儿。”
宁宁挡在段夫人面前,对着段老夫人:“哼,你的确不配有这样的女儿,满口污言秽语,还大家贵妇呢,跟市井骂街的老泼妇也没什么区别。不,你还不如,人家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对着自己的女儿都能说出这种脏话。”
段老夫人许是第一次被人迎面这么骂,气的指着她:“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话。
屋外的仆妇连忙走进来给她顺气:“哎哟,老夫人,老夫人你缓着点!”说完竟又看向段夫人:“小姐呀,老夫人毕竟是您的母亲呀!老夫人年纪大了,要是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办呐!”
宁宁皱眉:“你是聋的还是瞎的,刚刚是我骂的,你没听见吗?我看您家老夫人呐,面色红润,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的,喘个气儿都这么匀,身体好着呢!你……”
段夫人伸手扶住了宁宁的胳膊,宁宁住了口,段夫人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朝段老夫人行了一礼:“母亲的恩情,我嫁入侯府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武仪侯府不是段家,不会如您的意。荆州多事之秋,您若愿意,就随我入京安养,若是不愿意,就让叔叔给您找个地方安置吧!女儿告退了!”
那仆妇似要下来阻拦,宁宁瞪了她一眼,立马止住了脚步。
段夫人带着宁宁走出去,外面天色已暗,侍女上来递帕子,给她擦干头上脸上的茶垢。段夫人肤色白皙,眉眼柔顺,身形单薄,即使是到了这个年纪,也容易让人生出几分怜惜之意来。
这几年在侯府,即使不常见面,宁宁也能感受到她的温柔和照顾,比如从来不勉强宁宁叫她母亲,比如欧阳朴日常有的糕点、加餐的汤食、衣服、或者香囊这样的小玩意,她同样都会有一份。就连季思墨的棉衣、玩耍的护膝垫,宁宁想不到的,她也会给安排好提前送过来,而且通常是宁宁偶尔想起来问了一嘴,才会知道是段夫人安排的,如果她不问,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这样的温柔贴心,哪怕是别有用心的,若是能坚持4年,也足够让人如沐春风了。
宁宁转向侯府的侍女:“你们拿的不是侯府的月钱么,看见夫人挨打,也不知道上去挡一挡!”
侍女低头:“是!”
段夫人拉住了宁宁的手腕,摇摇头:“不怪她们,是我一向如此。我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跟我母亲不像。”她微微转头:“倒是你,你跟你母亲很像。”
宁宁有些讶异:“你是说长相吗?”总不会说她这个蛮横性子跟那个16岁就能接医仙衣钵的季樱时像吧。
段夫人摇摇头,牵出一个温和的笑意:“不是,你年少时有几分像你母亲,长大了更像你父亲,比你母亲更美。我说的像,是你跟她一样,是个能支撑的人,能支撑自己,也能支撑别人。不像我,这辈子只能依附别人活着,小时候,依赖父母兄长,嫁人了,要依赖夫君。”
宁宁有几分疑惑:“女子,不都是这样的么,我现在住在侯府,以后,要住在夫家。”
段夫人摇摇头:“不一样的。我15岁那年,家里遭难,亲人离散,无家可归,在遇见你父亲之前,先遇见了你母亲。
她背着药箱,孤身一人,在一个小溪边洗果子。我被歹人追捕,走投无路之下,想投水自尽,那溪水清浅,刚过脚踝,根本淹不死人,你母亲还以为我要去抓鱼,直到我拿头往石头上撞,才反应过来拉我。
那伙歹人追上来,让你母亲把我交出去。其实那时候我就在疑惑,那伙歹人其实也不认识我,却第一次见我就要抓我。他们也不认识你娘,见了她,却能好好跟她说话交涉。”
听到这里,宁宁心道,或许是段夫人你长得比较好看呢。
段夫人继续道:“同样都是孤身的女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别呢?跟你母亲同行一段时间以后,我才明白了,是眼神,你母亲的眼神,是无所畏惧的,她满身风霜,历风经雨,歹人看我,如看到一份唾手可得的猎物,而看她,却如看到一柄未出鞘的利剑。
知道了我的身份之后,她把我送到了你父亲身边。我一见你父亲就知道,他们是很亲密的恋人,你父亲想带她回京,你母亲拒绝了,她要去做她想做的事情,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她的脚步。
独立、勇敢、善良,也能为别人遮风挡雨。郡主,你也是这样的人。”
宁宁送段夫人回到院中后,出来路过中庭,看到了站在院中一脸疲色的萧烨。
萧烨神色温和的道:“早点回去休息,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
宁宁问:“谁送蜀王世子回去了?”
萧烨道:“阿拓去送了,带的人多了,反而目标大。让侯府的家将去,一来乔装打扮掩人耳目,二来兴师问罪。”
两人坐在亭中,萧烨靠在躺椅上微微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