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成群吗?那便是郎季远的孩子。
他还未想好要怎么处理,但思及此处,便是恶念丛生。若她固执地想要和她的孩子在一起,他绝不会容忍分毫。
他们会有自己的子嗣,他会用尽手段地疼弄她、精心养着她,用铺天盖地的欢愉将她腌透。让她将过去那些人和事,忘得干干净净。
喀丽娅看看少年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再好的脂膏也留不住岁月。生养过后身段儿也会走样。主公若只记挂着她的容貌,见到了,怕是会失望。”
“失望?”他慢慢重复,神容寂冷。
辛鸽的容颜之于他,不只是皮相那么简单。她一颦一笑都长进了他的血肉里。
他喜爱辛鸽二十岁的眉眼。
若有朝一日她眼尾生纹,也是从那双眉眼长出来的。
以后她走过的每一年,身上的每一道变化,他都想亲眼看着。
“她变一分,我便认一分。她活成什么样。我便要什么模样。”
喀丽娅错愕难言,许久都没回神。
帘帐此时掀开,焉明山抱着大把雪莲挤进来。
“半座山的花都快叫弟兄们薅秃了。”他把花往地一放,甩了甩胳膊,“这点怕是不够,等会儿得去另一座山头找。”
戟琮起身对喀丽娅道:“制香的方子也写下来,事成后,我替你在肃州寻一门好归宿。”
“奴……奴不能跟着郎主吗?”喀丽娅哀求着眼前的少年。
戟琮微微一笑,眼底全是郁色,撩开帐帘,雪光扑面。
下一瞬,他便在土堡中倏然睁眼。
常年游走战争边缘,纵然昏迷,他也能于细微响动里快速惊醒。
视野中没有辛鸽,立在榻前的,是方秉棠。
这个南黎人手握小刀,刀尖正对着他鼻尖,满面愤恨。
戟琮好整以暇起身端详他,眼尾轻掀。
“…你右手已断,就凭左手也想杀朕?”
方秉棠忍着骨痛。
他本就没想过真杀了戟琮,他死了,还有下一个西煌人。南黎如今只能俯仰于这个强大的辫发民族。
可他咽不下这口气,“西煌军骁勇无敌,可汉地的义军,不也照样让陛下寝食难安?”
戟琮急着想找辛鸽,不屑与他论天下大势,随口嗤道:“汉家兵马如霜雪,大煌兵马如日月。日月既出,霜雪自消......”
话音甫落。
“啪——”
耳光清脆,可见打得极重,一旁的方秉棠都怔愣。
辛鸽端着药踏进来便听见这番狂言。没有一个大黎旧民能镇定地听着掠夺者这般耀武扬威。
这一巴掌她早想打。
男人偏过脸半晌未动。舌尖抵住腮边,撩起眼皮觑她。用拇指擦去嘴角血丝,缓缓抿住唇,一点点收敛倨傲。
仿佛第二个巴掌落下来,他也照受不误。
樊医婆拿着夹板,眼风不时往戟琮身上扫。
男人忽然眼皮一抬,不偏不倚对上樊医婆的视线
她忙低下头去。
戟琮神情微动,已经把她那点打量尽收眼底。随即又垂下眼,近乎无事。
樊医婆倒是极有眼色:“方郎君随我出去吧,我来替你接骨。”方秉棠看向辛鸽身上,终究什么都没说,捂着手臂随樊医婆退了出去。
屋门重新合上。
辛鸽怒意未消,“你被赫氏掣肘至今,北康尚未完全大败,汉地起义军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何脸面站在这里说这种话?”
见他仍旧面无表情,辛鸽有种说不出的倦意与失望,“天下未定,你就是这样做国君的?”
戟琮纵然清楚,攻下南黎,打退北康,自己又以天子自居....
可是西煌的根骨仍是部落制度,想真正稳住这片江山,绝非一朝一夕。
只是这条路,他已经不打算走了。
但他不会在此刻同她说。
戟琮抬眸望她,低声道。
“你消气了么?”见辛鸽一怔,他便轻笑一下。
“若还没有,咬我也行。”
辛鸽心里堵得更厉害了。瞥见他腿上的伤,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来了几日?”她问,“一直在暗处监视我?”
“三日。”他老实托出。
也就是她与方秉棠下厨夜话,替白头山客商医治,她连着倒了两夜的堕胎药......他都看遍了。
辛鸽面若寒霜,“所以你才将方郎君伤成那样?”
戟琮目光未移,话音冷冽。“他对你有所图,却说得比谁都好听…”
见辛鸽眉尖拢起,声音又弱下去。“…你总是不长记性,次次都轻信他们。”
她眸色骤冷:“我信谁不劳你置喙……”把药碗塞进他手里,“喝了这药,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你有孕了...”
戟琮动动瞳眸,开口不悲不喜。这反应让辛鸽更加狐疑。他一路如何追来的,定能知道她的一切。只是他这反应让她意外。
他摇晃碗里药,哑声道:“……堕胎药一连几日都不喝。他的手还覆上她小腹,肯定道:
“你舍不得我们的孩子。“
若她当真狠得下心,那几碗药早已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又何须日日倒掉,徒费心思。
她不看他,淡漠决绝:“我不会跟你走,这个孩子我也不会留。日后我会离开凉州,自己过活…”
“你若还如往昔那般将我强行掳走,那我依旧会逃,逃到山穷水尽,死于荒野……”
戟琮认真听着,强自苦笑。
“……好。”
“你抛得下缪儿……连好不容易才有的亲骨肉你也不要……甚至南黎的万千旧你们,你亦不愿再管。”
“噰噰…”
“如今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在乎的?”
他答应为南黎修史,为的是让她欢喜,也是她立下战功应得的恩典。
可今日,曾牵住她心神的东西,都一样样失了分量。
他手里再没有筹码。只能像输红眼的赌徒,怀里还剩什么便往赌桌丢什么。
小腹上是戟琮灼热修长的手,辛鸽心头是绵密的酸楚。
这双手不似方秉棠能作羹汤,也捻不出郎季远的巧辞。却肯为她提剑弑母,不计代价与吐蕃交恶。
她本可以心安理得地栖身于他的羽翼下,甚至要他拿命来抵。可戟琮才堪堪二十二岁,让她如何忍心?
必须亲手剖去他这层痴念。他有他的江山万民。绝不能将一生的悲欢悬系她一人身上。
“我对你能有几分真情?”
辛鸽眼皮极薄,下颌微收着,抽筋剥皮般的无情。
“我们真正相处的时日不过是灵州三个月。我亡夫弃我,为了活命我便跟了你;后来你护不住我,我便离开。这就是全部的真相。”
戟琮神容沉静,半晌才摇了摇头。
他这是不信,一个字也不信。
辛鸽有些急了,去推他抵在小腹上的手。戟琮不放手,拉扯中,手里的药泼溅在她手背上,顺着她纤指滴落。
戟琮擒过她的手腕,倾压过来。如护食恶犬一口含住她沾满苦药汁儿的指尖。
“你…”她悚然一惊。
戟琮喉结滚动,做着卑躬屈膝的舔舐动作,深邃上挑的眼眸却自下而上盯着她。
湿热滑腻的舌面撬开她莹白的指缝,一点一点将药汁卷食殆尽。
末了,还安抚似地衔了衔她的指腹,留下一圈浅印。
“……你要我喝药,我便听你的。”
那语气太过伏低温顺。
可辛鸽知道,他眼底幽沉如旧,分明就不是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