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次不会了。”
赵锦绵并不想同他有什么下次,只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赵洐深静静地看了一会,倒也不急。他清楚眼前这人会对什么冷淡,又会对什么生出兴致。年少时如此,如今也是这般——至少赵洐深愿意这么相信。他慢慢把摊开的藏饴坞酥点收拢,指尖拂过油纸边缘,语气仍旧温柔:“父皇今日召你,许会问到顾家的事。绵绵聪慧,该怎么说,自然知道。”
赵锦绵再次睁开眼,望向他的目光清醒而安静,且带着几分审视:“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赵洐深笑了笑:“沈家做得太过,牵连太广,总该有人收拾。”
赵锦绵静静注视对方,一言不发。
马车辘辘前行,沉重的车轮碾过宫道外的青石,闷热从帘缝里一阵阵漫进来。赵洐深被对面毫无温度的视线盯着,过了片刻,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终于肯将那个真正能让对方听得进去的理由亮出来。
“好吧。”他低声道,“沈家若是真把工部一并拖下水,柳家脸上也不好看。我帮的是自己。”
赵锦绵神情没有松动,甚至比方才更警惕了几分。赵洐深却似乎很喜欢他这种反应。两人之间隔着小小一方茶几,摊开的细酥,银辉给的米糕和藏饴坞的熟芝麻香气混杂在一处,全都显得格外不合时宜;可他们一开口,却都明白彼此话里没说透的半层意思。赵洐深享受这种只有他们听得懂的默契,好像旧日里年少的赵锦绵坐在朝天宫长廊下,安安静静听他讲宫中风向的年岁,还能被他从岁月深处重新唤回来。
于是他又添了一句:“母后近日,不大愿意见沈贵妃了。”
短短一句话,分量不重,却已足够。
赵锦绵直直望进赵洐深的眼睛,眼底掠过一层思量。柳家割席,已不是预备,也不是试探,而是正式开始。长春宫将沈贵妃拒之门外,远比朝堂上堆积如山的弹劾折子更能昭示柳皇后的决断;后宫里少给一分颜面,前朝就多一分余地。赵洐深此时递来这句话,既非善心大发的示好,更不是什么旧情难忘的提点,而是柳家眼下迫切需要赵锦绵、顾家乃至整个御史台继续在背后推波助澜,好让沈家彻底沉下去。
马车已快入朝天宫内道,远远能听见宫门金吾卫换防的铠甲碰撞声。赵洐深微微抬臂,修长的食指挑开一点帘角,往外看了一眼刺目的日头。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不情愿,却又心知肚明唯有再添上一枚有分量的筹码,才能真正将赵锦绵拴在这场短暂的同盟里。
“牟城旧案,父皇大约也该重新听一听了。”赵洐深松开手,帘子重新垂落,声音温润得近乎无害,“沈氏这些年借着军需、火药、蜀地金矿,背地里同瑜王府做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事。既如此,顾侯爷当年背上的罪名,自然也不能永远是一笔糊涂账。柳家虽不爱多管闲事替旁人翻旧账,可朝堂上要定成铁案,总得把故事编得圆满些。”
赵锦绵知道赵洐深在暗示什么。
柳家要切沈家,就必须让“沈氏冒领军功、构陷顾家”成为整桩案子的其中一环。柳家若一边说沈氏欺君、私采金矿、害民灭口、暗聚钱粮器械,另一边又继续坚持顾清斛当年当真屠城,故事就会前后打架。牟城里死去的百姓,顾家背过的罪名,沈氏暗中敛聚的金矿与火药,原本彼此散落,此刻被柳家亲手编成一张网;而替顾清斛洗罪,反倒成了柳家把沈家送进网中不得不补上的关键一针。
好一出精彩绝伦的反噬。
柳家不喜欢顾家,更不喜欢顾清斛。可眼下为了把沈家拆骨剥皮,他们却不得不捏着鼻子,亲自替顾清斛把那桩沉冤旧案从泥淖里捞出来;换做赵洐深,他不愿看顾清斛从屠城恶名里脱身,却又不得不把这个机会送到赵锦绵面前。朝局荒唐时,最可笑的不是敌人忽然伸手相助,而是敌人明明心中不甘,仍要亲自替你把门推开。
赵锦绵没有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
这个时机确实好。柳家的路与顾家的路,竟在此处短暂并到了一处。既然殊途同归,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瞧见他点头应下,赵洐深的心口却瞬间堵得发慌。
他打心底里厌恶顾清斛,厌恶宴怀侯无时无刻都挡在赵锦绵身边,更厌恶整个顾家宛如一座搬不开的旧山,死死横亘在他与赵锦绵之间。他当然希望顾清斛永远背着罪名,希望顾家被拖进泥里,再也翻不了身;可此刻,沈家要死,柳家要活,他也要在父皇面前保住自己的位置,于是他必须亲手把顾家从某处泥潭里拉出一点,让顾清斛有资格继续站在朝堂上,成为撕开沈家的另一份证据。
这份扭曲的矛盾叫赵洐深少见地沉默下来。
赵锦绵自然察觉到了。
他原本被车厢里的暑气闷得毫无食欲,眼下瞧见赵洐深吃瘪又不痛快的模样,反倒无端生出几分兴致。他伸手解开银辉递来的油纸包,拈出一块软糯的米糕。米糕蒸得细腻,透着清淡的米香,入口不甜不腻,比藏饴坞那堆酥点顺眼许多。
赵锦绵慢慢咽下糕点,抽出丝帕拭去指尖的碎屑,冷不丁地开口问道:“你总说,我与你是一家人。赵湉祺与你,不也是一家人?”
赵洐深抬眼。
赵锦绵神情平静,语气里甚至没有嘲讽,倒像是真在好奇:“你还真舍得?”
赵洐深看了他片刻,不答反问:“绵绵为何会觉得我舍不得?”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话里却终于露出一点骨子里的冷。
“一个连五座城都守不住的沈家,一个只会把工部、边军与后宫一并拖下水的瑜王府,如今还能剩下多少价值?父皇疑心既起,他们若再不肯自己断尾,就只会拉着更多人陪葬。”
赵锦绵听着,忽然更清楚地看见他们之间危险的相似与差异。
他们都懂何时该舍棋,也都知道一枚弃子若能换来整盘局势翻转,就不该再怜惜。可归根结底,赵锦绵最终仍会去计较这个人究竟做过什么,欠下什么债,害过什么人,又该承担怎样的因果;而赵洐深,却永远习惯于先权衡对方还剩几分榨取的余地,丢出去能不能换来更稳固的安全。相似处叫人心寒,差异处又像一条狭长裂缝,从年少时一直延到今日,越裂越深,再也合不上。
赵锦绵把帕子收回袖中,淡淡道:“原来我对琏王殿下还算有用,所以才被称作一家人。”
赵洐深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
他的目光落到茶几上无人问津的藏饴坞酥点,又重新回到赵锦绵脸上。赵锦绵今日女装入宫,广袖层叠,眉眼清绝,浅淡的唇瓣因方才用过米糕而沾染了一点润泽的水色,看上去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散人勿近的冷,偏眼神仍旧疏离。赵洐深看着他,目光不自觉追随那截从袖中露出的手腕,又因对方话里毫不掩饰的嘲弄,轻轻叹息了一声。
“绵绵怎么总要把我们想成旁人?”他说得温柔,甚至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沈家、瑜王、朝中这些人,生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你与我之间,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用不用得上。只是你近来总被旁的人哄着走远了,连我的话,也不肯好好听一听。”
这话说得含混、温软,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撒娇的埋怨,却只让赵锦绵心底的厌烦成倍地翻涌。
赵洐深竟当真觉得他们之间仍旧亲密。也许在他心里,赵锦绵只是被顾清斛暂时蒙住眼,等顾家倒塌,等宴怀侯不再有资格站在灼佩公主身边,他就能把赵锦绵从顾家的废墟里接出来,到那时赵锦绵总会明白他的苦心,总会乖乖重新做回朝天宫里那个需要他护着、也只能依靠他的绵绵。
赵锦绵却只觉得可笑。
他曾经把赵洐深当作朝天宫里唯一照进来的光,可那束光早就被碾碎在旧年某个肮脏昏暗的角落里了。赵洐深的确替他挡下过明枪暗箭的欺辱,也亲手把另一种难堪塞进他掌心;赵洐深施舍过庇护,却也理直气壮地将他囚禁在“女孩子”、“公主”、“家人”这些作呕的虚假称谓里,仿佛只要叫得足够温柔,所有冒犯都能被粉饰成亲近。
赵洐深真以为赵锦绵所厌恶的一切,不过是旁人挑拨后的误解。
两人的理解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处。
赵锦绵沉默下去,眼底冷淡得近乎没有温度。赵洐深却只看见他又不说话了,本能地想再哄一哄,和许多年前在朝天宫里那样。
“绵绵。”他轻声道,“我怎么会舍得推开你。”
赵锦绵依旧没有回答。
正巧车外传来了齐不知恭敬的叩门声。年轻的内侍隔着厚重的车门出声提醒,说是朝天宫已近在眼前,按照宫中规矩,得先请琏王殿下在靠近长春宫的岔口落轿,再护送灼佩殿下前往御前觐见。赵洐深隔着门应了一声,马车又平稳地往前驶过一段路,随即缓缓停稳。
他却没立刻起身,反而细细嘱咐起来:“暑天别贪凉,冰碗少用,夜里若睡不安稳,我让王府送些安神的丸药过去。你从前一到夏日就容易没胃口,身边人劝你,你也未必肯听......”
赵锦绵听得眉心蹙起,正要开口打断,马车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们压低的窃窃私语。赵洐深话音停住,抬手挑开一点帘缝。赵锦绵顺着他手边望出去,远远看见沈贵妃也正往长春宫方向走。
沈贵妃今日妆容齐整,发髻高绾珠翠耀目,身上穿的仍是贵妃品阶该有的华贵衣裙。只是前后簇拥随侍的宫人比往日锐减了大半,前后队伍冷清得过分。她背脊挺得笔直,走得也不快,好似是只要姿态不塌,沈家的败相就还能被厚重宫装遮住。可宫道两侧低眉行礼的宫人,眼神已经同从前不同了。
赵洐深放下竹帘,对赵锦绵温柔一笑:“看来我今日去得也不是时候。”
赵锦绵眯了眯眼:“是热闹的时候。”
“绵绵想看?”
“看不看,都已经开始了。”
赵洐深听出他话里的冷漠,嘴角的笑意里不由多了几分无奈:“你如今说话,总这样不给人留情面。”
赵锦绵抬眼:“琏王殿下需要情面?”
赵洐深被他问得一顿,随即又低低地笑了起来:“旁人给不给,我自然是不在意的。但绵绵若是愿意给,我心里总是高兴的。”
赵锦绵撇开眼,拒绝接收这份恶心的深情。
赵洐深倒也识趣,没有再逼迫,只垂下视线去替他收拾茶几上散乱的油纸包。银辉备下的米糕已经被赵锦绵吃了一块,剩下的被妥帖地重新包好;而藏饴坞的金贵酥点,却从头至尾都无人问津。赵洐深选了几块形状完好的酥饼一并裹进油纸里,动作慢而仔细,似是收拾一场没能送出去的好意,也是给自己那段错得离谱的记忆敛个体面。
“下次给绵绵带旁的。”他说。
赵锦绵依旧没有应。
车门被从外头拉开,滚烫的热风瞬间争先恐后地灌进车厢。外头早有小内侍恭恭敬敬地撑开罗伞候在一旁,伞面上投下的阴影将赵洐深苍白俊美的面庞割裂成明暗两半。他弯腰下车前,忽然又顿住动作,回头深深看了赵锦绵一眼。目光依旧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固执己见的旧日亲昵。
停留了片刻,他才收回视线不急不缓地朝着长春宫的方向去了。
赵锦绵隔着微微晃动的车帘,静静注视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随后又转动视线望向远处沈贵妃消失的长长宫道。
沈家在宫中也开始断线了。
断得,快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