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绵的身手进益得很快。
快到后来连齐灏柯都开始有些惊讶。某日午后赵锦绵忽然来了兴致,拉着齐灏柯在小花园里比划几招,齐灏柯原还怕伤着他,出手时留了两分余地,谁知没过几个回合,赵锦绵竟借着他收腕的空隙欺身上前,手指准确扣住腕骨,顺势将他往旁边带了半步。齐灏柯一时不察,脚下险些失了平衡,待重新站定,望着赵锦绵那张依旧清清淡淡,连呼吸都没怎么乱的漂亮面孔,半晌才感慨道:“殿下当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吗?”
赵锦绵拢了拢袖口勉勉强强颔首,似乎对近日进度还算满意,又觉得自己距顾清斛的本事仍差得远,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倒是坐在廊下旁观的顾清斛和顾栖迟一声不敢吭,只敢偷偷交换了一个憋着笑的眼神。
齐灏柯完全是不明所以,而旁边的赵锦绵抬眼看过去,一大一小立刻收拾表情。顾清斛端起茶盏,顾栖迟规规矩矩站直,父子两个一个比一个无辜,权当作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其实还得从几日前说起。
顾清斛近来教顾栖迟投短木刀,特意叫人削了几柄没有刃口的小木刀,又在花园另一头立了草靶,准备让孩子练练眼力与腕劲。顾栖迟头一回试三刀就中了一刀,高兴得绕着靶子跑了半圈,转头又央着赵锦绵也来试试。赵锦绵原本坐在廊下看书,被他拽得没办法,只好搁下书卷接过顾清斛递来的木刀,略略掂了掂分量,照着方才教过的姿势投出去,结果居然三刀中了两刀。
顾栖迟顿时佩服得不得了,仰着小脸围着赵锦绵转,眼睛亮晶晶的,连声夸道:“殿下比我厉害!”
赵锦绵将袖口拢好,神情十分镇定:“我比你大。”
小六觉得很有道理,第二日便格外认真地练起来,半个上午都不肯停。等到午膳前,竟也能三刀中二。顾清斛夸他有长进,赵锦绵恰巧从旁边经过,停下看了片刻没说什么,晚上却叫银辉将草靶留在原处,等花园里的人都散尽,又独自去练了小半个时辰。
第三日,赵锦绵三刀全中。
顾清斛瞧着草靶上排得整整齐齐的木刀,再看看赵锦绵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伸手将人揽到身边低头笑问:“昨夜偷偷练了?”
赵锦绵垂下眼皮,姿态优雅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面不改色:“没有。”
“殿下练了!”顾栖迟立刻从旁边探出头来,告状告得十分响亮,“我昨晚起来喝水,看见殿下还在花园里投呢,银辉姐姐怕殿下热,还给拿了冰帕子!”
赵锦绵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向小六。
顾栖迟见势不妙,赶紧跑到顾清斛身后,抱着他的腰藏起来,偏又不肯老老实实躲着,非把脑袋从顾清斛胳膊边探出来,弯着眼睛朝赵锦绵笑,分明半点也不害怕,还很得意自己终于抓住了殿下的小秘密。顾清斛被孩子抱得动弹不得,只好一手护着顾栖迟一手搂着赵锦绵,忍笑忍得十分辛苦,最后实在憋不住索性低头在赵锦绵额角亲了一口,权当替小六求情。
赵锦绵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会儿,最终也没真计较,只让顾栖迟今日多练十刀。而那边顾栖迟也欢天喜地地答应了。
他甚至觉得殿下愿意同自己偷偷较劲,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侯府这点不大不小的趣闻尚未过去,三司会审的最后一批卷宗,连同御前圣裁也终于送了下来。
沈氏的结局并没有拖到秋后,沈家的清洗结果完全在赵锦绵的预料之中。
几位手握实权的核心高官被削爵夺职,名下的主要田庄、部曲和商号全数抄没入官。因着知情纵容、欺君结党、甚至扶植王爷谋夺储位等大罪,这批人被直接赐死在府中。赵铉琮没有选择将他们押赴市曹公开斩首,毕竟都是昔日位极人臣的高阶勋贵,皇帝也不想把这场清洗演变成市井百姓围观的奇观。
但负责秘密金矿洗金,或是军资转运和商号实操的沈氏核心族兄就没这么好命了。罪证最实,三司会审后直接公开处斩,用他们的脑袋来承担整个利益网最直接的刑责。
而沈浅安则按败军,虚报军功,擅改军令,挪用军需等罪明正军法,刑设城外军营。顾清斛可以去监刑,却没有亲手了结他的意思;燕云死去的人太多,沈浅安的一条命还不清,也不值得顾清斛亲自替他收场。其余参与矿务,投毒与灭口的沈氏旁支,各依罪情处以斩、流、徒等刑罚,未涉案的妇孺与远房族人则不作无差别株连,既清掉真正牵涉其中的人,又不至于将一场外戚大案办成满城人人自危的祸事。
后宫也没能幸免。沈贵妃被夺册宝,废为庶人,幽禁偏苑,身边侍候多年的宫人几乎全被换走,连往外递一封家书也成了奢望。而赵湉祺则被从蜀地一路秘密押解回京。他暂时不会被公开处死,而是先削去食邑,夺了王府属官,直接圈禁。一是因为现阶段公开的证据还不足以彻底钉死他命人毒杀牟城,二来赵铉琮显然也想留着这个儿子,当做继续追查沈氏残党的活靶子。
沈家经营数十年的富贵,到这里算是真正散了。
可对宴怀侯府而言,最要紧的并非沈氏死了多少人,也不是查抄了多少金银,而是圣裁中另外一道专为牟城旧案下的旨意。
圣旨由内侍宣读时,顾家上下安静得连衣料摩擦声都格外分明。
“昔牟城之变,军报纷纭,沈氏及参军等欺罔上听,伪陈顾军屠民,以掩私矿、井毒及冒功之实。今三司覆验旧簿、尸证、井毒、军行时刻并相关人证,牟城百姓遇害在先,顾军入城在后,沈氏欺君构陷,罪无可逭。顾清斛昔因牟城屠民之诬受累,今案情既明,着即昭雪,旧日所坐罪名悉予撤销,爵封如故。燕云诸镇兵政,仍依现制,另候朝命。”
没有一句圣上当年错怪了顾家。
从头到尾,错的都是沈氏和参军,都是蒙蔽圣听的臣子。赵铉琮仍旧是被奸人欺骗的圣明天子,如今亲自查清冤案还顾家清白,连这份迟来的昭雪都成了帝王恩德。顾清斛的爵位本来便没有被夺,此番自然也谈不上重新封侯,燕云兵权更不会原封不动交还;洗去屠城恶名,是要顾家重新成为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倚重的门第,至于该让顾清斛领多少兵守几座城,还得由赵铉琮自己说了算。
可即便如此,顾家众人听完圣旨,仍旧忍不住红了眼眶。
府里没有大摆宴席,也没有放鞭炮庆贺。沈案刚结牵连甚广,此时张灯结彩未免惹眼。只是人心里的欢喜哪里藏得住,连平日最守规矩的老管家都在宣旨内侍走后偷偷抹了两回眼角,厨房多做了几道菜,负责洒扫的嬷嬷走起路来也轻快许多。顾家背了这么久的冤名,府中人人都憋着一口气,如今终于能吐出来,哪怕还不够畅快,也已经叫人舒坦得想多喝两杯。
唯独主院花厅里的三个人,坐得比平时还安静。
苏婼宛将圣旨重新看过一遍,放回锦匣时手指在匣沿停了许久。她等了这么多年,等到儿子从燕云回来,等到顾家的冤屈终于落进一纸明诏,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高兴之余又忍不住想起老侯爷,想起那些年朝中人人避顾氏如讳的日子,和多少本该活着的人,再也等不到亲眼看一看圣旨的机会。
顾清斛坐在赵锦绵身边,看完圣旨后,忽然问:“绵绵,圣上信柳家干净了?”
“不信。”赵锦绵答得干脆。
“既然不信,为何还这么写?”
赵锦绵平静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因为现在需要柳家干净。”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抬眼看向顾清斛。沈氏一倒,朝中原本并立的几股大势力便少去一支,柳家虽受牵连,却保住了最要紧的官职人手与门生故旧;顾家则恢复了清白与名分,能够重新在朝堂上发声,却仍被收着燕云兵权,暂时不足以独掌一方。赵铉琮若再追着柳家不放,等于亲手把朝中仅剩的几根梁柱一并拆掉,所以柳家眼下必须清白,顾家也必须重新站起来,天子才能再次坐回两家之间,让彼此都不得不仰望御座。
顾清斛听完慢慢点头,眉眼间却没有多少轻松。昔日顾家因兵权太盛而招忌,如今沈家败亡,顾家又被朝廷重新摆回显眼处,往后有多少人要盯着宴怀侯府,又有多少事会顺着一道昭雪圣旨找上门来,他心里清楚得很。
苏婼宛轻轻叹了口气:“真是......都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了。”
顾清斛侧过身,替母亲添了半盏茶,笑意比方才柔和许多:“是好事,阿母。至少牟城终于有了一个交代。”
他说完,又望了一眼窗外:“只是来得太迟了。人都不在了,才肯说一句他们死得冤枉。”
花厅里安静下来,苏婼宛捧着茶盏,神色也有些沉闷。
赵锦绵看着母子二人,忽然发现此刻竟只有自己还算得上心情不错。顾家的清白拿回来了,沈家也终于付出代价,虽然结局并不圆满,却总归不是白白折腾一场。他想了片刻,觉得自己既然是这张桌上唯一不怎么难过的人,总该说点什么。
“有用的。”
苏婼宛与顾清斛都朝他看过来。
赵锦绵神色认真:“沈家若还在,牟城之后,还会有别的城。如今至少少了许多人再遭此祸的可能。”
他说得平淡,也没刻意安慰谁,可苏婼宛听完却渐渐松了眉心。
“绵绵说得对。”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片刻又想起另一件事,“既然柳家眼下正忙着清理沈府的旧人灭口,那必然还有许多牵扯到柳家的线索没处理干净。咱们是不是也该派些人暗中盯着?”
顾清斛闻言,终于露出一点平日里的笑意。
“阿母,您这话可算问到地方了。”他往椅背上一靠,十分得意地招呼肆秋,“去,把昨夜截下来的东西拿来。”
苏婼宛抬眼:“你已经派人去了?”
“哪里还用您操心。”顾清斛笑吟吟地给母亲又添了一点茶,“您英明神武的儿子,早就替您办好了。不过截住一件小玩意儿,我瞧了半日也没弄清到底有什么用,正好请阿母与绵绵替我参详参详。”
苏婼宛被他逗得笑起来,方才因圣旨生出的沉闷也散了些:“少贫嘴,拿来看看。”
顾清斛其实早料到柳家会趁沈府抄没时清理的账本和书信往来,因而提前让军中留下的几条眼线盯住沈氏往年经营的运输与西域商路。沈府被围抄的当夜,有个专管西域矿材,硝石与商路的老管事,趁着各处人心大乱从西门偷偷出京。此人身上没带多少银钱,连衣物都只有一个小包袱,怀里却死死护着一只巴掌见方的铁箱,遇人盘查时宁肯丢下马匹,也不肯将箱子松开。
顾家的人原本只是循例查一查沈氏商路,见此情状反倒留了心,将人拦下来连夜把箱子送回侯府。
肆秋很快捧着东西进来。铁箱外头已经有些旧了,四角磨得光滑发亮,箱盖上原本应有一道封泥,如今只剩一点干透的残痕。顾清斛取出钥匙开了锁,将盖子往上一掀,里面没有珠玉也没有金银,只整整齐齐放着三样东西。
一枚迦陵东路互市金印,六张带有真印的赤券,还有一本巴掌大小通篇只写代号的西域账册。
顾清斛先取出金印,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金印不大分量却足,印钮雕着一只盘踞回首的异兽,兽身纹路因多年摩挲已经有些模糊,印面上的字迹仍然清晰,规制也十分严整,确有官家互市印信的气派。唯一古怪的地方,是印面一角被磨去了一丁点金料,缺口贴着边缘,乍看不显眼,却又恰好留下一处极容易辨认的痕迹。
“瞧着倒是正经东西。”顾清斛将金印转到光下,眉梢微抬,“只是这一角怎么缺了?若是日常磕碰,不该磨得这样齐整。”
苏婼宛接过看了看,又取出其中一张赤券,发现券纸厚实,朱砂印泥颜色已经透下去,落印处同金印的缺角隐约能够对应,显然并非临时伪造的新物。
“迦陵离京城这样远,沈家竟还能把互市官印弄到手里?”她问。
“所以才有趣。”顾清斛将金印搁回软布上,“一个逃命的人不带黄金,偏抱着几张纸不肯松手,说明这些纸比黄金还值命。”
赵锦绵始终没有插话,只把六张赤券逐一摊开,看了年月印记与券面所写的商队往来,又翻过那本只记代号的账册。赤券上写的东西并不多,有些记录甚至连货物名称都没有,只留下一串数字与几枚重复出现的记号;小账册里的文字更少,许多地方以不同墨色区分,似乎原本只有经手的人才能读明白。
他尚不能确定这些东西真正的用途,却隐约觉得沈氏经营西域商路多年,绝不会无缘无故将互市金印与六张赤券藏在一处,更不会在举族将倾时,还叫管事拼命护着它们出京。
赵锦绵将赤券重新叠好,指尖在金印缺损的一角停了停,抬头看向顾清斛:“抄没奏报里,能否先只写‘截获沈氏西域私商凭据若干’?”
顾清斛看他一眼:“原件不交三司?”
“先留在顾府。”赵锦绵道,“查清再说。”
苏婼宛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沈氏旧案如今虽然结了,可西域商路牵连多深、柳家究竟在里面占了多少分量谁也说不准,若此时将东西原封不动递上去,到了三司手里未必还能保得住每一页原样。
顾清斛倒没有立刻答应,手里仍把玩着金印,笑着问:“绵绵这是打算让我也藏一回证据?”
赵锦绵垂眼看着金印,片刻后才道:“柳家刚烧过一次账。我不想看第二次。”
顾清斛听完忽然笑了。他把金印放回箱中,转头吩咐肆秋将东西收好,又交代有关此物的消息暂时不要往外传,待查明真伪与来路再作打算。肆秋领命出去,花厅里重新只剩一家三口,顾清斛便将椅子往赵锦绵身边拖了拖,椅脚在地上挪出一串不大不小的响动,随后亲亲热热地伸手搂住赵锦绵肩颈,笑得颇有几分讨赏的意思:“殿下,这可是欺君罔上啊。”
赵锦绵抬眼看向顾清斛,眼神说不上意外,倒有点看戏的意味。
顾清斛又往他身边凑了一寸:“绵绵让我冒这么大的险,连点好处也不给?”
赵锦绵嫌他热,抬手将搭在肩上的手臂往外拨了拨,没拨动只好淡淡道:“抄没沈府,遗漏几件还未查明用途的东西,本来就不稀奇。侯爷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好,我倒要重新想想侯爷究竟有多少本事。”
顾清斛被噎得笑出了声。
苏婼宛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分明没吃亏,却硬要装出一副被人欺负的模样,方才积在心口的那点酸楚终于被冲淡了不少。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含笑训道:“你怎么成日变着法子占绵绵的便宜?叫你办就去办,哪来这么多废话。”
顾清斛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连椅子都往旁边挪了些,嘴上仍不肯服输:“阿母,我这不是讨点动力么。外头人人都说宴怀侯好本事,回了自家院子倒好,连要点赏都没人心疼。”
苏婼宛笑骂一句,赵锦绵却真听进去了。他看了看顾清斛,似乎觉得此人今日确实忙了不少,先前去兵部核对军需,后来又盯着沈府抄没,夜里还要查新得的账册,此刻不过是说几句讨赏的闲话,自己也不必太不近人情。于是他好脾气地问:“你想要什么?”
顾清斛眼睛顿时亮了。方才还被母亲训得退开半尺的人,立刻拖着椅子重新挪回来,椅脚在地上轻快地响了两声,连苏婼宛都被他动作逗得直笑。他凑到赵锦绵耳边,迫不及待地开口:“那今晚一起睡——”
话还没说完,赵锦绵面无表情地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顾清斛吃痛,话音顿时收住。
旁边的赵锦绵却早已起身,广袖随着动作舒展开来,神情清贵礼数周全,连方才桌下的小动作都半分没带到脸上。他转身朝苏婼宛行了一礼,温声道:“阿母,午膳时候到了,一起用些吧?”
苏婼宛险些笑出声。她看着自家儿子坐在椅子上,一副满腹委屈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实在懒得替他主持什么公道,顺势起身扶住赵锦绵伸过来的手臂:“好啊,走吧。也不知道小厨房今日做了什么,方才听银辉说,早起送来的鲜藕不错,兴许能做一道清口的。”
赵锦绵微微低头,耐心听她说着厨房琐事,偶尔应上一两声。苏婼宛年纪渐长,爱操心的事却比从前多了不少,今日问莲藕,明日问顾栖迟吃得香不香,再过两日又记挂赵锦绵暑热里胃口不好,嘱咐厨房多做些清淡菜色。赵锦绵向来不嫌她啰嗦,听见喜欢的菜也会认真答一句,苏婼宛便愈发高兴,挽着他的胳膊往花厅外走,如亲母子般二人说着话,竟把真正的顾家小公子忘在了身后。
顾清斛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母亲挽着赵锦绵走远,心里真有几分哭笑不得。
顾家的儿子还在这里呢。
他正想开口抱怨,走到廊下的赵锦绵却忽然停了脚步回过头来,乌发顺着肩头轻轻滑落,午间日光从檐下照过来,映得眉眼清润,连唇边也带着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你不吃吗?”
顾清斛立刻起身:“吃啊!”
方才的委屈转眼忘得干净,他大步追上去十分熟练地挽住赵锦绵另一边胳膊,偏还不忘低头凑近,笑着问一句:“绵绵,晚上的事.....”
赵锦绵连头都没转,只把手臂往外抽了抽:“顾清斛,好好走路。”
“好好好,听殿下的。”
苏婼宛在旁笑着摇头,也没有拆穿儿子这副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德性。廊外暑气正盛,花木被晒得蔫蔫垂着叶,前院还有人忙着清点圣裁后送来的公文,满府上下都因顾家昭雪而添了几分难得的舒心。可她此刻最在意的,倒不是圣旨里有多少褒奖,也不是顾家往后能重新站到朝堂多高的位置。
她只是看着身边两个孩子,一个生得风流明朗,笑起来仍有几分少年人的顽皮;另一个容色清绝,平日里冷冷淡淡,此刻被顾清斛缠得有些无奈,唇角却始终含着一点浅浅的笑。赵锦绵生得实在漂亮,笑意稍稍露出来,连廊下的日光都衬得柔和许多,可他自己毫无察觉,还在认真听顾清斛胡说八道,偶尔被惹烦了就不客气地回上一句。
苏婼宛看着,心里实在欢喜。
自家儿子,还真是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