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秋意,荡不过环山的阻隔,苦寒之地,早早迎来了凛冽冬风。
刘成搓着手,呵出一口热气,由着冻得僵白的手,被白雾包裹。
看向立于城墙的年轻人,这程家的人,还真是,死脑筋啊。
刘成暗自摇头,自从程家主将身亡,他便领命镇守此地。
还以为程家后人,懂得趋利避害,此生不会再踏足北蛮。
蛰伏也罢,隐退也罢,好歹保住这仅存的血脉。
偏生这位,也是个倔脾气,又来了......
程璟斑驳的盔甲上,星星点点,满是干涸血迹,瘦削得棱角分明,肤色黑了些许,眼眸更亮。
下颌浅浅的胡茬,带着勃发的英气,沉淀下来的气势,更为骇人。
他神色莫名,望着京都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将军,敌军需要时间调息,不会再搞突袭,您还是去休息吧。”
刘成摸了把脸上的黑尘,粗声劝道。
程璟没有应答,视线又回到远处的黑暗中。
刘成自来熟,也不尴尬,跟着看南边。
暮色下,不知从何而来的笛子,一声声,吹得人心里发慌。
他按捺不住,问道,“将军这是,想家了?”
想家。
程璟扯开嘴角,他幼时便随父亲征战,生于军营,长于军营。
家在军营,何念之有?
“毕竟隔山万里,情理之中。”
自以为参破对方的心思,刘成感慨,“前儿念的那诗,怎么说来着?可怜什么.....”
他连拍几下脑袋,半响说不出来,只记得大意是,“隔这么远,消息传得晚,倘使咱们都战死了,那边还啥也不知道,在梦里念着想着呢。”
他总觉得这诗句,实在贴切。
转而察觉不对,连连呸道,“哎呦将军,你看我这嘴,净胡说......”
程璟并不在意,知道对方话多却无恶意,淡笑道,“多谢刘将军宽慰。”
刘成自觉丢脸,憨然一笑,搔着后脑勺,“将军不必客气,我,我再去看看城防。”
匆匆忙忙,跑下城楼,兀自拍拍嘴巴,让你多嘴。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程璟在心中默念,刘成所说的那句诗。
他望向浓稠的夜色,她的梦中,可有自己?
如今群山分隔,他对她,已是一无所知。
想不得,说不得,更打听不得,宸妃娘娘,是否盛宠依旧?
隆冬初过,春意凛冽,宫里没有四季变换,日日都是凄清。
“娘娘,小心身子!”
一众宫人,簇拥着素裙女子,秉着心神,看她顺利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是陛下心尖儿上的人,谁不得小心伺候着。
林昌平的视线落在,扶腰走来的人身上,面色愈加阴沉。
叶袖清插手朝堂的进程,比他预想得更快的,楚知衍的桌上,多了许多弹劾他的奏折。
不同于以往,里头竟出现了他勾结北蛮,逼迫粮草押运官,烧毁军粮的内容。
朝中不少人倒戈,加之宫殿开支数额巨大,对他更为牵制。
而这一切,只怕与这女子,脱不开联系。
林昌平入殿以后,便喝退了宫人,端坐于正厅,润轻并未阻拦。
“不知公公来访,所为何事?”
她摸着隆起的腹部,满是岁月静好的安然。
随后,视线落在桌面奏章,疑惑地蹙眉,似乎不明白,他怎么把楚知衍的折子拿来了?
林昌平阴冷的眸光,扫过女人无暇的肌肤。
他现在,哪儿还想做美人扇?只想将眼前人抽筋剥骨,做一套骨雕。
再置于身边,让她看清楚,自己是如何踩踏白骨,登上高位的。
兴师问罪来了。
润轻眉眼弯弯,扶着腰腹处的沉重,“公公当初,不是觉得我有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