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家里人除却赵落,一个个都挎着竹篮,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刘灵领着小宝,回娘家。
李梅性子温和,不是个恶婆婆,儿媳妇回娘家,只要不是因为跟儿子吵架,她都不会拦,甚至添一两只鸡蛋,叫她脸上好看些。
李梅自个儿呢,提着择出来的鲜嫩菜心,想了想老伴儿说的话。
“乔乔呢,本来还想留一年再说,可我瞧着,只怕是留不住了。”
姑娘家爱俏,说话也收敛了,做的事儿出格,但未必不是在为她自己筹划。
“我们当父母的没用,还要姑娘自己筹嫁妆......”
话到这里,李梅一阵鼻酸,又有些委屈。
他们哪里没有倾尽所有,不过因为家穷,统共就这点儿东西罢了。
敲响村东塘的小木门,李梅藏起忧愁,脸上堆起笑来,一口一个妹子喊得热乎。
临到分开,她拉着那人的手,再三强调,“不须条件拔尖儿,性子好最重要,要待得人。”
胖婶儿扶着门框笑,抬手指向自个儿,胖乎乎的手背还有窝窝。
“我办事儿,你还不放心呐,铁定给你挑个好的。”
再说赵乔,她是最早出门的。
为免被人瞧见,走小道进城,又穿街走巷,绕了好些路。
所谓黑市,并不热闹。
不过在一条长巷子里,三三两两裹着巾帕的人,慢吞吞来回走动着。
一个个看似随意,却极其警觉。没两步便停下来,往远处瞄上一眼。
赵乔不像他们那般溜达,只是在大树桩边蹲下,卷起篮子上的布。
裹头的帕子,只露出眼睛,手上拿出边角料以作试吃。
有人经过,便小声问上一句,“尝尝不?”
她是有选择的,只挑模样还算富贵的人,年纪太大不问,太轻也不问。
日头还没多高,赵乔就卖了半篮子。
她心里美滋滋,悄悄地摸了摸腰间的钱票,觉得底气充沛,胸口舒坦。
忽然看见,远处懒散闲逛的人们,都流窜起来。
赵乔头一缩,滑到树桩后面,忙忙整理了头巾,拎起篮子,就往后走。
转身地一瞬间,也不知道怎么的,和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冷不丁对上眼。
那人立即抬手,叫她站住。
赵乔全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僵直着身子,扯了扯巾帕,假装没听见,脚上加快了速度。
“蓝布衫,挎竹篮的那个,站住!”那人追得更紧。
赵乔拐过街角,见人多了些,更是脚下生风。
寒冬腊月里,鬓边的冷汗,从脖颈滴进衣领里。
“叫你呢!站住!”
喊声更近,“听见没?给我站住!”
赵乔急得手脚发软,挎着篮子的手,仿佛千斤重。
不会的,她不会这么倒霉的。
抬眼看见路边,立着一道军绿的背影,她咬咬牙,豁地冲上去,一把揪住男人衣服,“谁叫你乱走,我找了好久!”
来人嗓音发颤,攥着陆林生军装的手,用力到极致。
“同志,你认错人了......”
陆林生好脾气地拉开距离,还不等他说完,女人又冲上来。
“你再跟我闹!”
她声音有些尖,掩住了颤抖,好几个人看过来,那个红袖章也追了上来。
陆林生立即明白过来,心下不赞同女人的做法,正要揭穿她。
赵乔却缩在男人怀里,小声哀求,“帮我,我给你钱,求求你,我妹妹生病了,我没法子,才......”
她的话到结尾,陆林生推她的手,顿了一下。
女人的话,以及寒冬里惊恐的神情,叫他有些不忍心。
“同志,我叫你,你为什么跑?”
红袖章追得气喘,脸色也不好看。
“啊?叫我?”
赵乔此时才站直身子,指着自己,有些疑惑,“你叫我?有事吗?”
红袖章看她恍然,暂时瞧不出破绽,便道,“我依照规定,对你进行检查,篮子里是什么?”
赵乔紧挨着军装男人站定,攥篮子的掌心全是汗。
故作大方地掀开,给对方看,“红鸡蛋。”
“我姐姐家的孩子满月,她给我们的。”
赵乔侧眼瞄了瞄军装男人,扯虎皮道,“我,我丈夫是军人,你们也不放心......”
红袖章看了看男人,长得很正气,瞧着还蛮唬人。
又看看赵乔,虽然打扮得整洁,但举手投足,似乎不是很般配。
“是新媳妇啊,村里的......”
“看小伙子站这老久,原来在等媳妇儿呢。”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
红袖章看了一眼篮子,竹篾编的,瞧着大装得却不多,三五个鸡蛋还垫着几片菜叶。
“你俩刚结婚?”红袖章扒开菜叶,没发现啥。
“嗯嗯。”赵乔点头,见男人沉默,有些气恼似的拧了他一把,“你哑巴了?说话呀!”
原本有些怀疑的红袖章,见男人生涩拘谨,女人虽然土气泼辣,但拧人喝骂的姿态很是自然,便有些信了。
看了眼陆林生,警告了一句,“注意影响。”便转身走了。
赵乔脑袋里,紧绷的弦没落下。
她死死地盯着那人的背影,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再看才可疑。”周围还有人,在打量他们,陆林生小声提醒。
赵乔这才回神,长呼一口气。
她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却还撑着力气,做戏给人看。
扯着男人衣袖,埋怨了一句,“看你再把我落下。”
“咳抱歉......”陆林生僵硬地后退半步,嘴上配合道。
躲过一劫的赵乔,此时才发现,面前的男人,长得不错,五官端正,下颌棱角分明,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加上这衣裳,更将可靠方正,写在了脸上。
见周围不再关注他们,陆林生抬脚便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