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尊重她,自不会阻碍,母亲既能逼她去死,自然也能用所谓的权势去逼迫兰知放弃她。
沈明央只解了自己腰间系带,便直身而立,双臂展开,等着母亲给她解衣换衣,她明亮的视线落在母亲身上,帐内烛光通亮,却似恰到其处的一通雾,遮着她眸底可悲。
她从未想过母亲从对她处处管教,到她自残奄奄一息,最终她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儿,母亲到底是失而复得,痛改前非的喜悦呢,还是会一如从前。
这都不重要,因两者都很可怕,活生生的人竟想用死来换取母亲的愧疚,和再度相压,焉能比较呢。
沈明央不在乎这二者,她得在乎沈氏满门,兰知不懂的,她可以一点点去教,但兰知决不能被她的母亲磋磨,她就要和兰知携手共度。
于是乎,她转过身,面朝妆奁台上的铜镜,里头照着她母亲正踮脚给她穿上新的曲裾,缓缓而问,“母亲当时为何非父亲不可呢。”
沈春迎顿手,正身顺着铜镜瞧着她这女儿,其实她当真不喜欢姜家公子,沈家不在乎出身,她亦不在乎,可是她选的并非官场中人,自然无可厚非,只要品行端正,谁都可以,她的雁雁不是。
雁雁择选的乃是官场中人,官场尔虞我诈,从未停歇,一个刚步入官场,品行端正的小官,也难说在以后的官路上不会受人挑唆,做错事,影响沈家。
沈家与皇家实在亲密,甚至会连累皇家。沈春迎只是希望沈家人相安无事,这样一来她的雁雁才能快乐。
沈春迎与铜镜中的女儿四目相视,她以前的确一直僭越替之做主,导致她的女儿差点连命都丢了,是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对,雁雁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的痛彻心扉,恍然大悟,她心里难安不已。
可是比起姜家公子,宋少府明显更适合沈家,沉稳大度,谦谦君子,身正清廉,但雁雁不喜欢,她说什么也无济于事。
“只要姜家公子踏实无错,母亲也是能接受的。”沈春迎说服了自己,对着铜镜自笑笑,才应女儿上句,“你爹爹此人啊,最是温和良善,体贴入微,他是咸阳城中最好的大夫,也是我枕边最温柔的丈夫,记得当初,是我偶然路过一家医馆,看着这家医馆外长到看不尽尽头的队伍,馆内坐着的大夫风光月霁,正对着病人和煦笑着,母亲心中觉着这样一人,想来也是极好的。
没想到你爹爹就像是上苍眷顾我似的,相处几载,成婚有你,可惜天不遂人愿,医者难自医。”
沈明央任由给她穿好曲裾的母亲将她摁坐在圈椅上,铜镜里的人早已垂头落泪,许是察觉到她在看,母亲还特意对着铜镜缓而一笑。
爹爹的模样,沈明央忘得是一干二净,她暇时会对着画像看上一看,却想象不出爹爹的样子。
家中人都说爹爹此人最是温和柔情,待沈家和染病的百姓极好,这样的人若换做是她也难以忘怀。
帐内烛火顺着营帐缝隙钻进来的风摇晃不止,铜镜里的母亲时而清晰可见,时而朦胧一片,沈明央清晰感知着母亲给她拆簪重梳,她眼前却早已模糊一片,看不清母亲相貌。
良久,久到她柔顺添香的乌发被梳成一个半月灵蛇髻,她才缓缓开口,“既然我是母亲亲生的,那母亲觉得我会看上一个孤清寡言的木头人吗?”
沈春迎闻言,骤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眸盯着镜中眼眶不知何时红润,却倔强不肯落泪的女儿,她刚拿起妆奁台上给女儿提早备下的玉簪的右手,搭在她给女儿梳好的发髻上,微微发颤,那支被她再三挑选的玉簪被她捏在手里,这支簪子是她特意命人打的,簪头活灵活现的一只俏兔子,很衬女儿身上这身素净曲裾。
沈春迎心中一叹,自嘲笑笑,终究还是她被沈家、皇室给羁绊住了,忘记了她的雁雁只是一个孩子,她的事事咄咄,也蒙蔽了她的双眼,令她难以看见雁雁到底喜欢什么。
雁雁是她和她心爱之人的孩子,自然是最像她的。
宋少府或许真的适合沈家、皇室,但不适合雁雁这样活泼健谈之人。
玉簪落入了沈明央发髻之中,她眼眶早已吞噬泪眼,铜镜清晰可见那只玉簪尖尖上的俏兔子红睛。
沈明央舒缓了下眉眼,双手抻着双膝利落起身,“好了,既然这里无事,女儿就先去找阿昱玩去了,女儿告辞。”
营帐外,夜色正浓,细听每个帐里都有欢笑声,想来都在为夜宴大放异彩做准备,沈明央双手背着,和冬铃款款踩着新长出来的草地,她抬眸望着天上的星星,油心而论。
“你有想过你的未来会是何种日子吗?”她问冬铃,冬铃不假思索回道:
“简单呀,日子一眼望到头,毫无波澜,平静和乐。”冬铃笑得开怀,“这样的日子奴婢现在就在过啊,就是在沈家的日子,奴婢要一直在小姐身边,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需要沈家无恙,皇室安稳,其实沈明央能懂祖母、母亲对她择婿一事上的统一,沈家不止她这嫡支一脉,还有旁支,人口众多,下人无数,甚至还和皇室牵连颇深,稍有不慎,便会万丈深渊。
沈明央仰天长叹,低头轻语,“可我心底最渴望的细腻温柔,母亲已多年不曾给我,如今这样的人出现了,冬铃你说,我是不是该步步引导他,不仅能让他在官场稳重,还能不行差踏错,成为咱们自家人呢。”
她回眸一笑,带着她对自己和兰知未来的憧憬,她本是等待冬铃对她选兰知的肯定,却一眼瞥到了离她不远,从帐篷里雅步而出的宋少府。
月下清风,那人就站在帐外烛台灯火旺盛处,一袭雪青色直裾,浅色双织,冷峻秀雅,沈明央简简多看了一眼,这人似察觉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视线。
二人无声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