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室内只有床头灯还泛着光亮,灯下放着一盒没有拆封的安全套。
床上,焦炀窝在夏野枯怀里,枕着他的肩膀,微微抬头,与低着头的夏野枯唇齿相缠,滚热的呼吸声荡出错乱字音。
亲了十分钟,焦炀意识模糊了几秒,清醒后手巴掌捂住夏野枯唇瓣:“可以了。你只亲又不做。再亲我待会儿睡不着了。”
“你身体不舒服,条件不允许。”夏野枯从他衣服里抽出暖热手掌,轻轻戳了戳他同样柔软的脸颊。
焦炀脸上还有点绯红,垂下纤黑眼帘,枕在夏野枯右肩头的脑袋微微朝左偏,鼻唇对着夏野枯凸立的喉结,嗓音温沉:
“你……其实我有一点点无法拒绝你。你硬来也可以。”
夏野枯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吻在他额头,鼻息滚烫:“下次吧。”
焦炀:“我后天就要走了。”
夏野枯:“我们在一起一辈子,又不是这两三天。”
一辈子。
焦炀粲然一笑,阖着眸子:“好嘛,那下次就定在我给你戴戒指那天。”
夏野枯闻言,笑眼弯弯,但没接话,低下头吻在他侧脸,似乎是不够,唇瓣移到了眼角,往上一贴。
焦炀抱臂,从夏野枯的视角看去,他脸甚至有点嘟嘟的感觉,估计是嘴里鼓着一口气:
“你去嘛,我要睡觉了。”
夏野枯:“我哄你一会儿,你睡着了我再去。”
“行。”焦炀嘴角拉出一个窃喜的弧度,“我也搂着你。”
话罢,只听夏野枯用气音说了“我喜欢你”,他面带笑容,继续窝在夏野枯暖人的怀里,慢慢放出鼾声,对后面的事一无所知。
·
两天后。
陵园。
千百墓碑排列有序,在烈阳下,大理石碑面反光,焦炀一手抱着两束花。一束大粉色百合花和一束向日葵,百合花花瓣饱满新鲜,花香浓密,一只小蜜蜂围着花转;向日葵花朵歪斜向阳。
阳光刺眼,他微眯着眼睛,另一手被黄芬牢牢扯住。
黄芬在他耳边问了一路的话,而且都是同一句话:“铭铭,你要带妈妈去哪里?”
他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只是安静地拉着黄芬走。
何幸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小熊玩偶,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
天穹碧蓝,三道单薄的身影穿梭在肃穆碑石间。
墓碑上有对应的数字序号。
焦炀低头看着数字,没看墓碑上的人像。
11号……19,20,终于在21 号墓碑前,他停下步子。
静默半晌,焦炀徐徐地抬起头。
墓碑上少年的人像,依旧笑得灿烂,眉毛锋利,头发嚣张,两颗尖尖的虎牙扎着下唇,近距离看会发现他其实在坏笑。
这人就是焦宇铭。
焦炀没有选择一贯的菊花,而是焦宇铭最喜欢的粉百合。
他把花放在墓碑前,又接过何幸手里的袋子,拿出一罐爱心形状的巧克力,放在花束旁边。
“哥,我来看你了。”
焦炀细细盯着焦宇铭的人像,清风拂面而来,吹开黑色衬衫衣领领口,领口开V至胸骨角,大片白皙肌肤暴露于阳光下,但他没急着拉衣领,而是将手揣兜里,不过分健壮的身子有点少年人的单薄,身姿惬意随性。
“好久没见。”焦炀隔空朝焦宇铭的人像挥挥手,这意思你好呀。
“今天舅妈也来了。”焦炀上前一步,蹲下身,“她很想你,但有的地方她想的不对。”
有什么不对?
只见他袖子卷到手肘的手臂朝黄芬一挥,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却四肢乱动的黄芬,怔愣片刻,足足盯了他五秒,才笑吟吟说话:“铭铭、铭铭——”
焦炀无奈,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微微垂下头,连余光都不敢给墓碑。
黄芬揪着自己的衣角,快速跑到他身侧,立马蹲下身。
焦炀抬手摸了摸人像,手指上抹了一层灰:“舅妈你看,这是焦宇铭,你的孩子。”
黄芬顺着他的手看去,瞳孔遽张,一屁股坐地上,抱着头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铭铭,我不知道……”
“……”
焦炀挠挠脸,嘴里的词反复咀嚼,最终他对墓碑说:“舅妈我会代替你照顾她一辈子的,你放心。”
“我现在有弟弟了”他扭身朝抬头看天的何幸一指,“喏,他站在那发呆。”
“我和夏野枯……我们还是走在一起了。谢谢你的善意,夏野枯他会带着你的好意继续好好活着的……”
“焦宇铭,如果想找我玩的话,就来梦里找我,随时欢迎你。”
……
焦炀蹲在地上,平视着焦宇铭的人像,把自己的感想和经历说了一遍,最终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糖纸,咬了一口。
巧克力刺激味蕾,甜中泛苦,味道还不错,焦炀一嘴咬干净剩下的糖块。
他忽而理解焦宇铭爱吃这个牌子的巧克力了。巧克力就像人生一般,苦甜相间亦相融。
最后看一眼墓碑上少年不羁的笑容,他嘴里含着糖,喊上何幸,手拉着黄芬提腿走了三步,黄芬沉吟片刻蓦然甩开他手,哭哭唧唧跑到焦宇铭墓碑前,噗通跪地,抱着墓碑哭了起来。
何幸不明所以,但见怪不怪。因为昨晚这个陌生女人,一直在叫他哥“铭铭”“我的宝贝儿子”,而见到他哥夫夏野枯就摔东西,甚至拿起了水果刀,恐怕是要对付他人畜无害的哥夫。他当时才深刻体会焦炀所说,我舅妈精神不正常,你要小心。
他蹙眉问:“哥,阿姨到底认不认得清焦宇铭哥哥?”
焦炀低头,呼吸深长不稳,微微摇头:“我也不清楚,但是她肯定是爱焦宇铭的,不然怎么可能会疯。”
何幸:“那阿姨还记得你舅舅吗?”
这是个好问题。
如果黄芬连自己的相伴二十多年的恋人都记不得,未免令人叹惋唏嘘。
焦炀心里没答案,等着黄芬哭够了,把她哄去焦廿墓碑前。
然而,黄芬没有在焦廿墓前大哭,跪在地上胡言乱语,偶尔抬起手巴掌猛扇自己。
焦炀快步上前拉住她,她抱着焦炀手臂问:“铭铭,你爸爸去哪了?爸爸呢!……”
你老公就在你身前。
焦炀展开紧蹙的眉头:“他被你砍死了。”
黄芬手指狠抓头发,扯下一把头发,眼睛瘆亮,死咬着后槽牙,挤出嘎哒嘎哒的声响。
这是她记忆混乱常有的表现。
焦炀紧忙掰她手指,让她松开扯头发的手指。
待她情绪稍微安静下来,焦炀朝焦廿深鞠一躬就离开这块墓地,去了何怜怜所在墓地。
“和你妈妈好好说说话,”焦炀将他拢在身侧,勾肩搭背,“告诉她你长大了。我就不过去了,我在这里等你。”
何幸抱紧怀里的小熊玩偶,脸上看不出有忧伤的情绪,淡如水地说:“没什么好说的。妈妈只是喜欢买小熊给我,我想她喜欢小熊才卖给我。给她送个熊就可以啦。”
“什么?”焦炀有点没搞懂,意料之外何幸对母亲的态度格外冷漠。
何幸脸往小熊上蹭了蹭,像极了他小时候蹭何怜怜那样:
“妈妈已经死了,我对她没什么可说的。”
话罢,他朝何怜怜的墓地走去,焦炀站在他身后,看不出他是什么表情,也猜不出他何种心情。
当他把小熊放在墓碑前,再学着焦炀那般九十度鞠躬,焦炀瞧见墓碑位前的编号10。
——10。
焦炀拿出手机一看,今天果然是十号,还是七月。
七月十号。
焦炀脑袋上的小灯泡噔!地一亮,旋即拍拍自己大腿,心说今天原来是何幸的生日。
不过。
想来也巧合。
他在那场阴冷雨幕中捡到何幸那天,也是十号。
十号那天,他生平主动初次远离故乡,不是为了上学或游玩,而是一无所依去他乡闯荡。
那天对他来说很特别,这数字10也赋予了他生命不凡的意义。
“这小子,连自己生日到了也不说一声。”焦炀嘀咕,“又不是没人爱。”
“我也真是上年纪了,把他生日给忘了。”
·
焦炀订了今天傍晚的机票回S省。下午一点,他回到夏野枯家里,收拾好行李,在走之前,他至少得和男朋友告别一下。
滴——
密码锁一开,告示着夏野枯回来了。
焦炀从沙发上一蹦三尺高,吓得正在喝中药的何幸漏了半嘴药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