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黄昏总是来得仓促。鎏汐回到别墅时，天边的最后一抹橘红正被深蓝吞没。她将车钥匙扔在玄关的陶瓷盘里，声音清脆，在空荡的别墅里荡起回响。

今天的任务简报会开得格外漫长。琴酒的警告、波本的试探、还有那个隐藏在海洋边缘设施里的未知任务——所有线索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而她必须在明晚十点前理清头绪。

她走向二楼的书房，打算重新梳理建筑图纸。就在指尖触到门把手的瞬间，动作却停住了。

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味道。

不是别墅里惯有的檀香，也不是她常用的桂花香氛。那是……某种食物的香气。温暖的、带着油脂焦香和酱料醇厚的味道，一丝丝钻进鼻腔，唤醒记忆深处某个被尘封的角落。

鎏汐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楼梯下方的厨房方向。

灯光亮着。

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关了所有灯。

手悄无声息地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陶瓷匕首。她赤着脚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厨房的磨砂玻璃门透出暖黄的光，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里面忙碌。

不是琴酒——琴酒从来不下厨。

也不是波本——波本那种张扬的作风，如果来了绝不会这么安静。

鎏汐在厨房门外停下，透过玻璃的缝隙向内看去。

那是一个男人的背影。深蓝色卫衣，黑色长裤，身形挺拔但不显魁梧。他正背对着门，低头切着什么，动作不快，但很稳。砧板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混合着锅里汤汁沸腾的咕嘟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意外地和谐。

他切完菜，转身去开冰箱。侧脸在灯光下清晰起来——干净的下颌线，微长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的眼睛是温柔的深褐色，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冰箱里的食材，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苏格兰。

鎏汐认出了他。在组织近期的成员资料里见过照片，代号苏格兰，据说枪法一流，擅长情报分析，是个刚晋升不久的新人。

但新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她的别墅里？

还……在做饭？

苏格兰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转身时余光扫到了门外。他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前辈。”他放下鸡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抱歉，未经允许就进来了。琴酒前辈说您今晚会回来得晚，让我先过来……准备些吃的。”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关西口音，听起来真诚得不像在说谎。

但鎏汐一个字都不信。

琴酒绝对不会让一个陌生男人单独进她的别墅，更不会让人给她准备“吃的”。那个男人的占有欲强到变态，这种事他只会亲力亲为。

所以苏格兰在撒谎。

但他撒谎的技术……未免太拙劣了。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抿唇，眼神会下意识地避开直视，耳根甚至有点发红——这完全不是一个合格卧底该有的表现。

鎏汐推开门。

厨房里热气氤氲。灶台上炖着一锅红烧肉，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深红色的肉块在汤汁中微微颤动。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白米饭，米香混合着肉香，浓郁得几乎让人产生错觉——仿佛这里不是东京市中心的安全屋，而是某个寻常人家的厨房。

“你在做什么？”她问，语气平淡。

苏格兰似乎更紧张了。他指了指那锅红烧肉：“我……我听说前辈喜欢华夏菜。特意查了食谱学的，不知道合不合您的口味。”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缘。那双手很修长，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里还沾着一点葱末。

一个杀手，在敌人的厨房里切葱。

这个画面荒谬得让鎏汐几乎想笑。

她走到灶台前，拿起汤勺舀了一点汤汁尝了尝。

味道……很正宗。

不是那种日式改良的、甜得发腻的红烧肉。是正宗的华夏做法——酱油、糖、料酒的比例恰到好处，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甚至还有一点八角和陈皮的香气。

“你放了八角。”她说。

苏格兰眼睛一亮：“前辈吃出来了？我跑了三家中华物产店才找到正宗的八角，店主说这个品种炖肉最香。”

他的笑容很干净，像个得到夸奖的少年。

鎏汐放下汤勺，看着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鎏汐扫了一眼料理台上摆放整齐的配菜——清炒芥兰的芥兰已经择好洗净，蒜蓉蒸虾的虾线剔得干干净净，甚至连饭后甜点的红豆沙都提前泡上了，“讨好我？还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她的语气很冷，带着明显的戒备。

苏格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低头看着那锅红烧肉，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说……只是想谢谢前辈呢？”他轻声说。

“谢我什么？”

苏格兰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没有躲闪。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到鎏汐几乎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

“三年前，新干线爆炸案。”他一字一句地说，“代号‘火药匠’的炸弹犯，在横滨港被狙杀。执行人——是前辈您吧？”

厨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只有锅里的汤汁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作响。

鎏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苏格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小心，像是在接近一只随时会发起攻击的猛兽。

“那天，我和我的两个朋友……差点死在那趟列车上。”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鎏汐心上，“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发现了炸弹，如果不是那个人冒死冲进车厢拆弹……我们三个，现在应该已经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来我们一直在找那个人。找了三年。直到最近才查到，当年狙杀火药匠的人……是前辈您。”

鎏汐依旧沉默。

苏格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中间那个笑得最灿烂的金发青年，鎏汐认出是波本——更年轻、更青涩的波本。左边是黑发绿眼的莱伊，同样年轻，眼神锐利。右边就是苏格兰，那时候他还留着短发，穿着警校制服，笑容腼腆而温暖。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警校第XXX期，樱花树下。”**

“他是我们的同期。”苏格兰指着照片上金发的青年，“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那天他为了拆弹，左手被炸伤，留下了永久性神经损伤，再也不能握枪了。”

他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拂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所以当我们知道是前辈您杀了火药匠……”苏格兰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湿润的东西在闪烁，“我们欠您的，不止一条命。是三条。”

鎏汐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将照片推回苏格兰面前。

“我没想救你们。”她说，声音冷得像冰，“杀火药匠是因为他走私华夏文物，触碰了我的底线。你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