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刮过来的时候,像刀子在脸上割。
鎏汐猛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白茫茫的冰川,也不是那个人的脸。
是陌生的霓虹灯,红的绿的,在夜色里晃成一片。招牌上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歪歪扭扭的日文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街道上车流来往,喇叭声此起彼伏,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嘴里呵出白色的雾气。
她坐在街角的路灯下,背后是冰冷的墙壁。
脑袋里空荡荡的,像被人用勺子狠狠挖过。只有三个词在里面打转,撞来撞去——
南极。
灵石。
黑泽阵。
最后一个词撞上来的时候,嘴唇忽然一阵发麻。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湿意。
是个吻痕。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掌心却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冰碴刮过。身上穿着的不是记忆里那件御寒的登山服,而是一件薄薄的浅灰色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外套,布料摸上去又软又滑,却挡不住半夜的寒风。
冷。
不是冰川那种干冷,是湿冷,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钻进骨头缝里。
她撑着墙壁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伸手去摸口袋,左边右边都摸遍了——空的。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来往的人偶尔瞥她一眼,目光短暂停留,又很快移开。那种眼神说不上恶意,但也绝对称不上善意,更像是在看街边一件不起眼的摆设,或者一只迷路的猫。
她缩了缩肩膀,把脸埋进衣领里。
活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一颗种子,被风吹进干裂的泥土,然后疯了一样地往外钻,根须拼命往下扎,嫩芽死命往上顶。
得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她沿着街边走,霓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长又压短。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货架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商品。她停在门口,看着里面收银台前排队的人,穿着制服的女店员熟练地扫码、装袋、找零。
一切都是陌生的。
连空气的味道都陌生。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看到一块蓝色的路牌,上面写着“米花町二丁目”。
米花町。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前面有个公交站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等车,叽叽喳喳说着话。她走近了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可那些音节钻进耳朵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完全听不懂。
她站在离站台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有个女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很快又被同伴的笑话吸引过去。
鎏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很干净,鞋底却沾着一点泥。她蹲下身,用手指去抠,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块。
指尖碰到鞋底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冰。一望无际的冰。天空是铅灰色的,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她穿着厚重的登山服,手套的指尖已经冻得发麻,却还是死死攥着胸前挂着的东西。
一块石头。
半透明的,泛着淡蓝色的光,像凝固的眼泪。
灵石。
这个词跳出来的时候,心口忽然狠狠抽了一下。她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
“喂,你没事吧?”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起头,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个便当盒,正皱着眉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撇撇嘴走了。
鎏汐扶着路灯杆站起来,掌心被冰冷的金属硌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得先找个地方过夜。
她沿着街道继续走,路过一家料理店,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坐着几桌客人,穿着围裙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男人,正在看账本。
她走过去,用英语问:“请问……招工吗?”
男人抬起头,上下打量她,用日语回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只能摇头。
男人皱了皱眉,又用生硬的英语说:“证件。身份证明。”
她愣住了。
男人看她这反应,挥了挥手,示意她出去。
鎏汐退到门外,冷风立刻灌进脖子里。她裹紧外套,继续往前走。服装店、书店、电器行……她一家一家地问,得到的回答要么是“不招”,要么是“要经验”,要么是“只招长期工”。
天一点点阴下来。
开始下雨了。不是冰川那种雪,是细细密密的雨丝,混着初冬的寒气,打在脸上像针扎。
她没带伞,很快浑身都湿透了。毛衣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路过一家小餐馆,她看见门口贴着“招洗碗工”的纸条,犹豫了几秒,还是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靠在柜台边看电视。看见她浑身湿漉漉地进来,女人立刻皱起眉。
“招工吗?”鎏汐用英语问,声音有点抖。
女人用日语说了句什么,语气不耐烦。见鎏汐听不懂,她干脆站起来,走到门口,指着外面的雨,做了个“走开”的手势。
鎏汐退到门外,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模糊的霓虹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大得可怕。
她拐进一条小巷,看见墙上贴着几张租房广告。纸张被雨打湿了,字迹晕开,但她还是勉强认出“出租”“便宜”几个汉字。
下面有个电话号码。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出巷子。雨小了一些,她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推门进去。
收银台后是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鎏汐走过去,指了指自己,又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女孩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鎏汐从口袋里摸出唯一的东西——一块手帕,是干净的。她在手帕上写下那串电话号码,然后指了指店里的公共电话。
女孩明白了,指了指电话机,又指了指投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