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幅大作圆满完成时，敲门声也随之响起。阿姨站在门口，说外面来了个陌生女人，有话要和林漫说。

杨浔偷偷跟着林漫离开画室，躲在沙发后面没再靠近。

陌生女人很年轻，也很漂亮，她趾高气扬地站在客厅中央，嘴里说着什么肚子啊三个月啊。

小杨浔听得稀里糊涂，唯独记住了一句“离开杨宇”。

他又去看林漫的表情，没有生气，也没有厌烦，反倒是一种掺杂了同情的无奈。

小杨浔疑惑地歪了歪头。

大人们都好复杂啊。

*

杨浔是期待杨宇不回家的。

反正回家了也是和林漫大吵一架，然后又愤怒地摔门离开，弄的所有人都心情不好，倒不如直接不要回家。

杨宇离开后没多久就刮起了风，且越来越大，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窗外那株红梅最近长了些零碎的绿叶，疙疙瘩瘩地缀在枝头，被狂风吹得用力拍打着玻璃，像恶魔的爪子，要把不乖的小孩捉走生吞。

小杨浔有些害怕，很担心眼前的玻璃在下一秒就会被拍裂，毕竟它看起来是这样的脆弱。

杨浔心里祈祷这场大风能快点停下，可担惊受怕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风小，眼见着还有愈演愈烈的意思，杨浔挣扎再三，还是推开门走出卧室。

在走廊里走了两步，杨浔居然感受到风的凉意。

林漫的房间没有关门，风就是从那里吹出来的。

杨浔悄悄地走到门口，看到母亲站在大开的窗户前，乌黑的长发被风吹得飞起，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儿。

像是察觉到杨浔的视线，林漫忽然回过头，静静地看着杨浔。

然后招了招手。

杨浔赶紧走到母亲身旁。

林漫依旧低着头看他，用一种打量物品的眼神，冷冷的，不带任何情绪。

小杨浔揣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脏，抬头挺胸站得笔直，希望自己能够通过母亲的审核。

可惜没有。

林漫望向他的眼里始终没有一丝满意。

酸涩的委屈破天荒地涌上心头，杨浔想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不能爱自己呢？

杨浔早就知道林漫不爱自己了，没有一个疼爱孩子的母亲会用那样冰冷的眼神看自己的孩子。

但他怕妈妈会对自己更加厌恶，林漫讨厌一切麻烦的事物，所以杨浔只能将自己的困惑和难过藏起来，藏到妈妈永远也不会发现的隐秘角落里。

小杨浔垂着脑袋，等待林漫将自己赶回房间。

可是过了好久，林漫也没有开口。

杨浔惶然地抬起头，发现林漫没再看他了，而是目光平和地望着窗外。

林漫默许了他留在这里。

窗外的风依旧猛烈，在昏黑的天空卷起尘土和落叶，厚重的力量感迎面扑来，杨浔心里却浮现出一种很陌生的感受。

是自由。

毁灭一般的自由。

杨浔被吹得几乎睁不开眼，耳边是哗哗的风声，他忽然开口问：“妈妈，你会离开爸爸吗？”

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卷走，可林漫却听到了，她几乎是立刻回了一声“会”。

她的目光没有移动丝毫，依旧盯着远处高空那只翱翔的鸟儿，又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一定会的。”

直到太阳落山，这阵风才终于停歇下来，林漫关上窗户，让杨浔回房睡觉。

杨浔有些不情不愿地离开。

如果可以，杨浔希望这阵风能够吹得再久一点，他现在已经不再害怕狂风了。

“妈妈。”

刚走出林漫房间，杨浔站在走廊上，又突然回过头来。

他安静地注视着林漫，笨拙却真诚地说：“希望你能早点离开爸爸。”

“……”

沉默许久，林漫问他：“我和他离婚了那你怎么办？不怕我不要你？”

小杨浔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被林漫提醒后他微微一怔，第一次开始担心起自己来。

如果父母离婚了，那自己要怎么办呢？

会变成没有人要的小孩吗，就是幼儿园老师说过的“孤儿”吗？

幼儿园老师还说过，孤儿很可怜，让大家不要欺负他们。

如果自己变成了孤儿，那也会有人来欺负自己吗？如果有人欺负自己，他又该怎么办呢？

……

闷头想了好一会儿，杨浔也没想出应对的办法，所以他决定先不去想了。

小杨浔又抬起头，说：“可是你现在很痛苦。”

林漫就笑了，像是被他的话逗乐了一般笑个不停，可杨浔才不认为自己讲的话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这还是杨浔第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林漫总是压抑着自己的情绪，除了厌恶和烦躁，杨浔就没在母亲脸上见过正面的情绪。

……或者说，在这个家里她就不会有开心的时候。

而这也是杨浔第一次在母亲的眼中看到了一点对自己的满意。

等笑够后，林漫朝着杨浔走过来，抬手往他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不怎么温柔，还把他原本就被风吹乱的头发揉得更乱。

“去睡觉。”她说。

“到时候你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