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最终在埃德加的推荐下选了一家法国餐厅,它坐落在河畔上游一段相对安静的街区,餐厅不大,但装饰雅致,深色的木质墙板,洁白的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放着一束绣球花,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波光粼粼的河水。
莱姆斯有些拘谨,但西莉亚兴致很高,她指着菜单上那些花体法文的名字,努力辨认,时不时询问侍者,最终点了几道听起来不错的招牌菜。
食物很美味,至少对两个刚从沉重话题中解脱出来的年轻人来说,是绝佳的慰藉。
他们吃了煎得恰到好处的鳕鱼配柠檬奶油汁,嫩滑的鹅肝酱抹在烤得酥脆的蒜香面包上,还有炖得酥烂的牛肉配着红酒酱汁。西莉亚甚至在服务生热情推荐下,点了一小杯餐厅特选的甜白葡萄酒。她小心翼翼啜了一小口,就被那微涩的甜味和明显的酒精感刺激得皱起了脸,随即将杯子推到莱姆斯面前。
“还是给你吧。”她吐了吐舌头,端起自己的气泡水:“这个味道有点怪。”
莱姆斯笑着接过那杯酒尝了一口,发现确实很怪,这应该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他没有勉强她,只是自己帮她喝着。
他看着西莉亚,此时她正拿勺子敲着焦糖布丁上的脆壳,暖黄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生动,她似乎暂时抛开了白天的沉重,专注于眼前的美食,低声和他分享一个无厘头的联想,似乎已经从那些秘密中恢复过来。
离开餐厅时,夜晚的空气清凉而舒适。他们沿着河畔慢慢走着,夜色正好,晚风带着河水湿润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吹散了心头的烦闷。
走累了,他们便在一处靠相对僻静的公园长椅上坐下,四周很安静,只有河水轻轻拍打岸边的、有节奏的哗啦声。
西莉亚靠向莱姆斯,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莱姆斯伸手环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两人没有说话,白日里那些惊心动魄的家族历史、沉重的托付、对未来的隐忧,似乎都被这静谧的夜色、温暖的体温和耳边平稳的心跳声暂时隔绝、软化。
在莱姆斯身边,西莉亚感到深沉的安心,他们明明年纪相仿,甚至她还略微比他大几个月,但他却总能在她需要的时候帮助她,包容她,他能让她暂时不去想那些让她感到窒息的事,感到可以将自己的世界交给他一部分,让自己得以喘息,甚至想要更多地依靠他。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但是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不知道毕业以后他们会怎样生活,他们还会继续一起吗?他们之间还能更进一步吗?
沉默依旧在夜色中蔓延,却与刚才的氛围不同,西莉亚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但又免开始再胡思乱想一些不好的结果,进退两难之中,竟也有些犹疑不定,不敢细思。
她窝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们的呼吸和心跳交织一起,过了一会儿,西莉亚才定了定心神,小心的轻声道:
“莱姆斯,你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他侧过头看着她,重复道。
他有些疑惑,一时竟没意识到她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他眼中,他们已经十分亲近,她早就在他心里扎下了根,早就成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
他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她,意外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排斥这个提议,甚至开始隐约在脑海中期待着她所说的和自己心里想的是一样的事情。
“比如……”西莉亚又抿了下嘴唇,小心的说:“我们可以一起找个房子什么的,就我们两个人,住在一起……”
莱姆斯的神色有些凝滞,西莉亚看见,以为是他还是觉得这个提议对他们俩来说还是太快了,连忙又补充道:“啊,那个,我就是突然想到,随口一提!不着急的,真的!你可以慢慢考虑,还有一年多呢!你不用觉得有负担,我就是……就是随便想想啦……”
她的话还没说完,莱姆斯却轻轻打断了她:“没关系,西莉亚。我可以现在就回答你。”
他看着西莉亚有些慌乱和懊恼的表情,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神色如常地回答道:
“我可以,毕业以后我也想和你在一起。”
西莉亚一愣,她看着他盛满思虑和温和的眼睛,此刻没有半分犹豫或勉强,而且还有着淡淡的笑意。
“你……”她眨了眨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今天……居然这么……果断?”
她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道:“这还是一年多以前,圣诞舞会上不敢邀请我跳舞,连靠近些、多说几句话都要思来想去、反复斟酌很久的莱姆斯·卢平吗?”
听到她提起往事,莱姆斯笑了起来,又接着开口道:
“确实,如果是那时的我,听到你这样的提议,恐怕会吓得立刻找借口逃走,然后接下来好几天都躲着你,甚至可能……会做出一些更糟的决定,用为你好的借口试图疏远你,然后一面看着你伤心难过,一面自己躲在角落懊悔痛苦,把一切都搞砸,让所有人都难受。”
他回过头,继续看着夜色,远处的灯火投入河水,反射着璀璨的光点:
“但这一年多,发生了太多意想不到的事,西莉亚。很多我从未奢望过的事情接踵而至。我有时自己都很惊讶,我居然……就这样一步步走过来了。尽管心里那个让我害怕的、觉得自己不配的声音,无数次跳出来和我打架,让我痛苦、挣扎、总处在矛盾之中……但最终,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我都坚持着,没有转身逃跑,没有真的把你推开,一步一步,居然就走到了今天,来到了这里,坐在这张长椅上,和你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脸上,好似一个得胜归来的勇士一般的释然道:
“刚才我确实很惊讶,但不是因为你提到我们以后的规划,而是我发现,那些我曾经以为遥不可及、根本不配拥有的东西,突然就变得触手可及。而且,我还可以没有什么太大负担地,去设想拿起它,并准备好承担起构建它的重量。虽然每个月圆之夜,那个毛茸茸的家伙还是会定期造访我,但它现在对我来说,更像是一个需要定期处理、小心应对的‘客人’,而不是能够定义我全部价值,诅咒我的人生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