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见到过的组织,香暖阁、锻月阁、包括他自己出身的轩香苑,都没有把‘缺钱’这两个字放到明面上,而且,进入兰泽坊后,百姓安居,各司其职,倒也没见多么捉襟见肘,可见,大概率是单单这都崇楼比较缺钱。
兰泽坊主支泉从侧边楼梯上连跑带跳的下来,纪安仔细一看,是个面目慈祥但是满脸疲态的小老头。
看他这四肢灵活度,纪安在心里感叹了一句,果然工作使人变老。
支泉年过六十,上次夙隗墨来的时候,他两边的头发还没完全花白,如今过了得有将近十年,华发丛生。
“这是支泉,坊主”夙隗墨介绍。
纪安点点头,拘谨的回了句:“我叫纪安”
支泉亮着眸子,见到来人是夙隗墨,还带了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时,爽朗的笑了两声,把他们请到了楼上,边走边问夙隗墨:“你这些年怎么样?成长了不老些吧?”
“嗯,是”夙隗墨低着头看脚下那几十年没修过的歪扭台阶,侧身一步一步领着身后的纪安往上走。
支泉上下早已习惯,但心胸宽宏包容,眼见于此,识趣的不再吭声。
大概到了五六层的时候,纪安大小腿都酸的要死,打着圈的楼梯也让他不管向上看还是向下看都眼前犯晕,感到恶心,他喘着粗气,动作越来越慢,终于没忍住问:
“坊主,我们要上到几层啊?”
“最上面,呃……小纪累了?”
螺旋的楼梯没有个能让人稍微缓一会的平台,一眼望不到头,饶是支泉这样上了大半辈子的,快到顶层时也止不住的吃力。
纪安局促点头,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
“那你让小夙带你上去”他那手指在空中划了划,指着顶端的那层,示意夙隗墨。
纪安有些犹豫的移开视线,看向脚底,又说:“没事,我慢慢的就能上去”
心知法器能把他们轻轻松松带到顶楼,本来还在疑惑为什么不这样做,现在清楚了。支泉应该是身无法器,只能按部就班的爬楼,而夙隗墨不使用织命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为了尊重坊主。
纪安拖着两条筋肉酸胀的腿,想着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忽的就被身前的人一拖,拽着他毫不费力的在几秒后站上平地。
“好好好”
再回神时,纪安只听见支泉的豪放笑声。
他抬头对上夙隗墨没什么波澜的双眼,耳边坊主感叹有法力就是好的声音已经半数模糊。
不能否认的是,纪安永远会被夙隗墨对他独一份的偏爱打动。
虽说这人喜欢在某件事上装傻,但关键时候,用处只多不少。
纪安小幅度的耸耸肩,不知道夙隗墨看没看见,他抬脚跟在坊主身后,把夙隗墨晾在一边不管。
都崇楼的顶层人极少,几乎是不到之前每层的一半,而且大多是和坊主一样上了年纪的,面色年轻的屈指可数。
除了他们上楼的那一半楼梯,都崇楼的另一半还有一个楼梯,也是从底层连接到顶层,不同的是,那楼梯上站满了排队的人,安静等候。
支泉坊主只是头疼的朝着人群看了一眼,随后赶紧移开视线,缩着脊背走到角落,招呼他两人先坐下休息。
“我正头疼着,没想到,神仙竟然把你们给派过来了,真是解了我老头燃眉之急了啊”支泉笑起来时脸颊就快要挤没了眼睛,于是他干脆就闭着眼笑。
兰泽坊的都崇楼下镇压着千万条鬼的魂魄,大多是人死成鬼后还没有潜心修炼就出来闹事作恶的,被心怀正义的人或鬼自行抗衡抓获,送到这都崇楼来讨个赏头。
但毕竟是刚成鬼魂的魂魄,不会伤及性命,顶多就是闹一闹,也容易被制服,但若是碰上那些化了形的就难办了,更棘手的是,这么几天,他竟找不到任何关于作乱鬼的线索。
所以,那只鬼不仅是化了形,恐怕已经是跟人无异,难以区分。
事态的严重性夙隗墨大概了然,若不是兰泽坊解决不了,九幽也不会因此躁动。
纪安听坊主讲了那么多,并没赶到危险降临的紧迫,他说:“就算是化作人形于人无异,那本质上还是只鬼,九幽也会察觉到的吧?”
他懵懂的看向夙隗墨,看他犹豫一瞬,最终摇摇头。
“你之前所见过的踏实,虽然有时候也会呈现人的形态,但归根结底和同样为鬼的孟婷姐是不一样的,心性坚定和怨念丛生的人很好分别,鬼也是”
“但若是一只怨念丛生的鬼已经达到了与人无异的状态,单单只靠九幽的指引并不能准确分辨,还很容易打草惊蛇……你可以试想一下,这和孟婷姐是真正的踏实算一个道理”
纪安听着,鸡皮疙瘩忍不住散落一地。
几乎是夙隗墨话音刚落,身后处那个几乎不曾有人上下的楼梯处,传来一道幽怨但笑侃的声音:
“怎么能拿我跟那个丑东西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