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车绾绾明白,他指的是那些关于她“周旋于几位阿哥之间”的流言。胤禵或许鲁莽,但对她的维护,倒是真心实意。
“谢十四阿哥关心。流言止于智者,臣女问心无愧。”车绾绾淡淡道。
“问心无愧就行!”胤禵大手一挥,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我听说八哥那边……还有我额娘,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你别怕!有我在,看谁敢欺负你!”
车绾绾心中一叹。胤禵的维护固然让人感动,但这种不顾后果的冲动,在眼下这种敏感时刻,反而可能害了她,也害了他自己。
“十四阿哥言重了。八福晋和德妃娘娘对臣女一向关爱有加,何来‘给气受’之说?十四阿哥切莫听信闲言,以免伤了兄弟和气,母子亲情。”她必须把话堵死,不能给胤禵任何由头去闹事。
胤禵被她这番话噎住,瞪着眼睛看了她半晌,才闷闷道:“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宫里人心险恶,你以为不吭声就没事了?我告诉你,那些人……”
“十四弟。”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打断了他。
车绾绾和胤禵同时转头,只见四阿哥胤禛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的月洞门旁,一身石青色常服,面色平静,目光却如同深潭。
胤禵显然有些怕这个四哥,气势顿时弱了几分,但仍梗着脖子:“四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胤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车绾绾,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看向胤禵,“皇阿玛正寻你,去上书房。”
“啊?现在?”胤禵一愣。
“现在。”胤禛语气不容置疑。
胤禵不敢违拗,嘟囔了一句,又看了车绾绾一眼,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花园里只剩下胤禛和车绾绾两人。寒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十四弟性子直,但无恶意。”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宫中人多眼杂,有些话,当讲不当讲,需有分寸。”
车绾绾明白,他是在提醒她,也要提醒胤禵,谨言慎行。
“臣女明白。谢四贝勒提点。”她低声道。
胤禛走近两步,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压力很大?”
车绾绾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女……习惯便好。”
“习惯?”胤禛重复了一遍,语气微哂,“有些事,习惯不了,也不必习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不可闻,“城南之事,已有眉目。你做得好。”
车绾绾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胤禛的目光沉静依旧,但其中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赞许。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冷硬,“八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德妃娘娘……亦在观望。你如今是众矢之的,需更加小心。撷芳殿内外,我已安排人手,但你自己,也需警醒。”
他这是在告诉她,他知道了她的处境,并且已经暗中布置了保护(或者说监视?),同时也警告她,德妃的态度暧昧,需要提防。
“是。”车绾绾应道。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被认可的些微暖意,有对局势的沉重,也有对未来的茫然。胤禛的“安排”,是保护,也是控制。她这枚棋子,已经牢牢被他握在掌心。
“梅花虽好,终耐酷寒。”胤禛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目光投向那几株凌寒绽放的腊梅,“然酷寒之后,便是春。”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去,石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车绾绾站在原地,回味着他最后那句话。梅花耐寒,酷寒之后是春……他是在鼓励她坚持下去?还是在暗示,眼前的艰难只是暂时的,曙光在前?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回头。八爷党的威胁,德妃的施压,流言的侵袭,康熙的审视,还有胤禛若即若离的掌控……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抬头望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这紫禁城的冬天,似乎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而她,必须像那株腊梅一样,在酷寒中坚持下去,等待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春天。
只是,这等待,太过煎熬。而前方,还有多少未知的风雪在等着她?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指,指尖冰凉。